萧承砚走后，寒香院更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专门给人听自己心跳的屋子。
谢照微没睡。
她提着灯，从门看到窗，从床看到香炉，把这座院子当成另一处案发地，一寸寸拆。
越看，越不对。
门闩比一般新房厚一层，内侧新补过铜包角，像是怕里头的人撞门。窗棂做得细密，看得见一点天光和院影，却看不清墙外动静。床榻四角雕花精巧，偏榻沿和床柱下半截却磨得发亮，不是坐卧能磨出来的，更像有人长久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起身、按压、挣动。
她弯下腰，借灯细看床柱根部，果然看见两道极浅的旧刮痕，被后来补上的漆色半掩着。那痕迹不宽，像是铜钩或细绳反复磨出来的。
寒香院处处都不见血。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里发冷。
香炉里埋着半截没燃尽的线香。
谢照微拨开香灰，指尖捻了一点在鼻下嗅，甜腻气里压着沉沉药味，是偏重的安神香。一般新房熏香只求暖和吉利，不会用到这么沉的药。
她看着那只香炉，淡淡开口：“这不像新房，像给人准备的笼子。”
门外的裴九听见了，抱臂倚在廊柱旁：“王妃想查人，不如先说证。”
“这院子处处都是证。”谢照微没回头，“门为防冲，窗为防看，香为防闹。若只是接新妇，何必把院子收拾成这样？”
裴九没接话。
他原本只当这位新王妃太冷静，如今却发现，她进屋以后第一眼看的不是摆设，而是人曾经如何被困在这里。
谢照微又走到妆台边，伸手翻那几只陪嫁箱笼。
伯府送来的衣料首饰大多在，值钱的、好看的、拿得出手的，一件不少。唯独胆子最小、最不值钱的碧桃那份换洗包袱不见了。
碧桃出门前亲手把那只靛青布包系在腰箱旁，里头装着换洗衣裙、碎银、药膏，还有一只她最舍不得离身的木簪。那丫头怕生、怕冷、怕挨骂，绝不会进了陌生王府还把自己的包袱扔下。
“陪嫁包袱少了一份。”谢照微道。
裴九皱眉：“也许混乱里落在了前院。”
“她人也没进寒香院。”谢照微抬头看他，“若只是包袱没跟上，丫鬟不会不来找我。碧桃不聪明，却最懂依着主子活。她若还活着，一定会先往我这儿摸。”
她说着，从箱底翻出一只空出来的细藤筐。那是碧桃平日装零碎的，出门前明明塞了手帕、药油和点心，如今里头却干干净净，连半点慌乱打翻的痕都没有。
“这不是落下。”她道，“这是根本没让她把东西带进来。”
裴九沉默了片刻：“王爷已让人补查人数。”
“不够。”谢照微把箱笼盖回去，“死人已经在井里，活人却不见了。更麻烦的，往往是后者。”
她说完，提灯往外走。
裴九立刻一步拦住：“去哪儿？”
“小厨房。”谢照微道，“我要热水，也要看看这院子夜里到底供过几个人。”
裴九看着她：“王妃查案，都这么使唤人？”
“王爷把你留下，不就是让我差遣你办查验的事？”她语气平平，“若裴统领觉得不值，不如现在就把我绑回床上，看幕后的人天亮前替我们把痕迹清干净。”
裴九被她噎了一句，脸色没变，倒真侧身让开了。
寒香院小厨房在偏角，火还没灭，灶上坐着一只温水壶。值夜厨娘见她亲自来，吓得差点跪下去。
谢照微没有废话，直接看灶台边摆的碗盏。
两只空汤碗，一只刚洗过，一只底部还挂着一点没刮净的米糊。旁边木案上搁着半碟子夜点，少了三块，不像只供一个新妇。
“今夜谁来领过吃的？”她问。
厨娘战战兢兢：“回王妃，奴婢、奴婢只照着上头吩咐备东西。三更前后，青禾来过一趟，说院里贵人受惊，要多一份热粥和安神汤……”
“青禾是谁的人？”
裴九答得干脆：“寒香院管洒扫的二等丫头。”
谢照微眸光微沉。
多一份夜食，不一定说明多了一人，却说明这座院子在今夜她进门前后，确实还照应过别的嘴。
她又问厨娘：“碗送回来了几只？”
“两只。”厨娘忙道，“都是青禾拿回来的。奴婢没敢多问。”
两只碗。
若只她一个人在寒香院，那多出来的那份热粥，是谁吃的？
她转身出了厨房，顺着廊下往后角门方向去。
寒香院靠后院那一边墙根泥重，月下看不清，提灯一照便能看出脚印凌乱。除了府里粗使婆子的布鞋印，还有一道更深更窄的车辙，压过原先的石粉地，直到后角门附近才模糊掉。
那痕比普通陪嫁箱轮沉。
像装过更重的东西。
谢照微俯身，用手指抹了一点车辙边上的湿泥。泥色发黑，里头裹着细碎木屑，和前院石道上的干土完全不是一路。
“后角门夜里开过。”她道。
裴九这回没有立刻反驳，只问：“凭这个？”
“凭泥印杂，凭车辙深，也凭门槛边新掉的木屑。”谢照微抬起灯，照向后角门底部，“若只抬水送炭，不会压成这样。若是普通陪嫁箱，也不必深更半夜从这里走。”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还有青禾。一个二等丫头，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自己多领一份安神汤？她背后必然有人吩咐。”
裴九顺着她的灯看过去，果然见门槛外沿有新擦过的痕，像是有人想把轮印和泥点抹掉，却来不及擦净。
他站直身：“王妃想让我查什么？”
“三样。”谢照微说得很快，“一，送嫁队入府的人数和礼单有没有差；二，后角门今夜谁值守，谁换过班；三，那道重车辙到底进过几回。”
裴九看着她，眼里第一次少了几分纯粹的看押意味。
她给的不是猜。
是一条能落手去查的路。
“属下去。”裴九道，“王妃先回屋。”
“我等你消息。”
裴九没再劝，转身便走，脚步一如既往地利落。
谢照微提灯回到屋里，重新坐到桌边。桌上的热水早凉了，窗外风吹得灯焰细细发抖。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想起碧桃出门前还帮她理过裙角，嘴里嘀咕着“王府门槛高，奴婢怕踩错”。
那丫头若真看见了什么，这会儿要么已经被人按住，要么正被困在和寒香院差不多的地方，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丫头胆子那么小。
若真是自己跑了，绝跑不出这么干净利落。
这一等，等了快半个时辰。
院门外终于有脚步疾来。
裴九掀帘进门，身上带着夜露，脸色比出去时更冷。
“查到了。”他把一张临时抄来的礼单拍在桌上，“送嫁入府的人数，确实比礼单上少了一个。”
谢照微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碧桃不是她多心。
她是真的消失在婚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