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照微趕到舊井邊時，趙嬤嬤還跪在地上。
夜里的濕氣已經把她半幅裙角都浸透了，她兩只手死死撐著地，指尖全是泥，像方才只要再慢一點，整個人便真會被推進井里去。
裴九的人守在四周，臉色都不大好看。
誰也沒想到，對方會急成這樣。
一名親衛壓低聲音回稟時，語氣里還帶著後怕。
“她本是在雜房後頭縮著，像是想躲一夜。後來有人故意從牆角遞了句‘井邊有東西’，把她引了過來。屬下跟上時，只看見一個黑影把她逼到井沿，她半只腳都懸空了。”
若不是親衛搶得快，今夜井邊跪著的，或許就不是活人了。
馮婆子才剛被帶走，夜里就有人來堵趙嬤嬤的嘴。
趙嬤嬤听見腳步聲時，猛地一抖，抬頭看見是謝照微，竟像是連哭都忘了，只會哆嗦著重復那一句。
“不是第一回……姑娘，真不是第一回……”
裴九本想立刻問話，謝照微卻抬手止了他。
“別逼她。”
她走到井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口被拆補過的舊井。
磚縫里還殘著前幾日翻動過的灰，邊角潮黑，像是多年舊事被人草草封住，又被她一層層掀開後留下的傷口。
“把燈拿近些。”她道。
燈火一照，井口那些補過的磚與灰層便更清楚了。
謝照微這才回頭，看向趙嬤嬤。
“你看見了什麼，不急著說。”她聲音很輕，輕得近乎平靜，“你先看井。”
趙嬤嬤本來就被嚇破了膽，這時再被她帶著往井口看，只覺胸口那團壓了多年的悶氣一下子全頂了上來。
她看見那層補過的磚，臉色更白。
像是眼前這一層灰磚，不是在今夜才翻開，而是把她從前壓在心底、連做夢都不敢踫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謝照微在她身邊蹲下。
“你以前也見過，是不是。”
不是逼問。
更像已經替她把答案說出來了，只等她自己點頭。
趙嬤嬤嘴唇發顫，半晌都沒能出聲。
直到井口那股潮濕的土氣和若有若無的陳舊藥味一起鑽上來，她才像是終于撐不住，猛地伏在地上哭出了聲。
“老奴不想說的……老奴這些年，一個字都不敢說……”
她哭得發抖，聲音破得厲害。
“婚夜那回，不是頭一遭。真不是頭一遭。”
裴九听得眉心直跳，忍不住往前一步。
謝照微卻依舊沒有急，只是問︰“你見過幾個？”
趙嬤嬤茫然抬頭，眼楮里全是多年累出來的驚懼。
“不記得了。”她拼命搖頭，“記不清了，都是女人，都是夜里，都是藥香……”
她一邊說，一邊像是真的又回到了那些年某一個深夜。
寒香院外燈忽然熄得早了。
後院里一陣陣怪重的藥香沖出來，像是有人生怕旁的味道透出去，要用藥把一切都壓住。
有時她遠遠看見有人被抬進去，軟得像沒骨頭一樣，頭發散著，衣角拖地。
有時她听見半夜井邊有敲磚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悶。
第二日再看，什麼都像沒發生過。
寒香院照舊閉著。
後院照舊掃得干淨。
連井邊都像比前一日更平整些，仿佛那一夜的事，只是她一個人的噩夢。
“有一回老奴夜里去送炭，遠遠看見院門檻外掉著一只鞋。”趙嬤嬤哭得發抖，“淺青色的，鞋尖上沾著泥。第二日那鞋沒了，門前還沖過水，可藥香還在，沖得人發悶。”
“還有一回，老奴听見有人在里頭拍門，拍得很輕，像沒力氣。拍了沒多久，燈就滅了，再後頭便只剩拖東西的響。”
“老奴不敢看得太真。”趙嬤嬤聲音抖得厲害，“可總能聞著那股味。藥香沖鼻，沖得人頭暈。燈一滅，誰也不許靠近。再過一夜，舊井邊就又多封一層灰，一層磚……”
裴九神色已徹底沉了。
原先他們以為趙嬤嬤最多只知道婚夜之後的零碎。
誰知她一開口，便把時間往前扯開了。
寒香院、藥香、滅燈、封井。
這些都不是柳七進府之後才有的事。
而是早就有了。
謝照微盯著她，眼神很冷，問出口的話卻仍不重。
“那些女人，後來都去哪了？”
趙嬤嬤哭著搖頭。
“老奴不知道……真不知道。老奴只知道，每回過後，寒香院就要重新燻藥，舊井就要再補一層。再過些日子，後院里便沒人敢提，好像從沒出過這回事。”
“有人提過嗎？”謝照微又問。
“提過一次。”趙嬤嬤像是被這句勾起了更深的懼意，聲音都變了，“可那婆子沒多久就被打發出府，說是回鄉養病。後來……後來就再沒人敢問了。”
“你見過抬人的臉嗎？”謝照微問。
趙嬤嬤拼命搖頭。
“燈都壓得低，臉也遮著。老奴只記得他們走得很穩，像不是頭一回。寒香院那邊的人也不敢吭聲，誰看見了，第二日都當沒看見。”
她說到這里，突然抓住謝照微的衣擺，手抖得厲害。
“姑娘，老奴不是存心瞞你。老奴真怕。怕說了就死，怕不說也死。今夜他們都堵到井邊了，老奴才知道，自己哪還有命拖下去……”
謝照微沒有抽回衣擺。
她只是垂眼看著這個在井邊崩得只剩一層皮的老婦人，心里那股寒意慢慢往更深處沉。
柳七不是第一具。
她這些日子查出來的，不是婚夜突起的一樁命案。
而是王府後院壓了多年、一次次滅燈燻藥、一次次封井改口的舊尸舊賬。
她先前還想過，若只是謝家借婚禮送進來一具尸，或許這局總有收口的時候。
可如今趙嬤嬤跪在井邊這一番話，等于把那道口子直接撕開了。
這不是一樁。
是多年。
不是一個柳七。
而是柳七之前，還有更多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
裴九看著趙嬤嬤，低聲道︰“王府後院，早就埋過別的事。”
這句話落下來，井邊一時只剩風聲。
謝照微緩緩起身，再看向那口井時，眼神已和先前不同了。
先前她是順著柳七往下查。
現在，她看見的卻像是一整片被蓋住的舊土。
趙嬤嬤抽噎著，忽然又抬頭，像是想起了什麼，神色驟然一變。
“姑娘……”
“你說。”
“舊井下頭，不止一層。”她牙齒都在打顫，“老奴從前有一回送灰過去，听見里頭有硬東西滾過，不像磚，不像木……像、像骨頭。”
謝照微的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經再也走不出這局了。
不是因為王府不放。
也不是因為謝家會追。
而是因為她若現在轉身，柳七會被重新寫成一具來路不明的晦氣尸，林素秋也會繼續被寫成一場無足輕重的舊火。
連井下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人，也會跟著再沉回去。
她靜了片刻，才對裴九道︰“把趙嬤嬤先藏起來，誰也別讓見。”
裴九立刻應聲。
謝照微沒再多說，轉身往寒香院走。
井邊夜風很冷，冷得像把她整個人都吹得更醒了些。
她知道，下一步該做的，已經不是再問自己怕不怕。
而是要決定，這局她到底走，還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