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梅住在后院最靠外的一排粗使房。
屋子小，窗纸旧，床铺也薄。这样的人，放在王府里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最适合被写成“私逃”“病退”或者“另配差事”。
可谢照微不信。
她先查的不是屋。
是还活着的人。
婚夜进过后院的名单，被她按出身和差使一条条拆开。伯府送嫁的、王府杂役的、后厨出入的、夜里临时抬物件的，连守后门和送热水的都单列了一遍。
裴九照着她列好的单子，一个一个去核。
到午前，人还没全核完，线索已经先回来了。
“粗使房饭单少了一份。”裴九把册子摊到她跟前，“从婚夜后第二天起，香梅那一份饭就没人领了。可洗衣房那头，同一天却有人替她领走了一套旧婆子衣。”
谢照微看都没多看，直接问：“她床底呢？”
“有个针线包，一盒护手膏，两双旧鞋。”裴九道，“都还在。”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鞋底还补过三回。若她是自己逃，最该带走的就是这东西。”
“针线包里还插着半根没用完的针，护手膏盖子也没拧紧。”
“像人昨夜还打算回来。”
谢照微点了点头。
这和她想的一样。
一个常做粗活、手上全是裂口的丫鬟，真要逃命，针线包和护手膏比一两句空话值钱得多。她既什么都没带，饭也没再吃，衣却被别人代领了一套，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香梅不是跑了。
是被人仓促换了身份，带出去了。
而且走的路，和孙婆子那条一样。
谢照微这才走进香梅那间小屋。
屋里几乎没有值钱东西。
一只装针头线脑的旧竹匣，一小碟已经硬掉的桂花糕，一件洗得发白却叠得整齐的春衫，便差不多是一个粗使丫鬟能攒下来的全部体面。
最靠墙那双补过三回的旧鞋鞋尖朝外，摆得规规矩矩。
这不是要逃的人会留下的样子。
真要跑，手脚会乱，床上会翻，柜里会空。
可香梅这间屋子太整了。
整得像主人只是被人从门口叫出去一趟，心里还想着一会儿回来继续做工、继续吃饭、继续把那半盒护手膏用到见底。
越是这样，越叫人发冷。
因为这说明她走的时候，多半连自己是去送命都不知道。
“算上碧桃，再算上送嫁队里那个早被谢家改掉名的陪嫁丫鬟，”谢照微看着名册，声音很淡，“这是第三个。”
不是账上的第三个。
是这条线里，第三个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活明白，就先被人抹掉的活口。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已经不再是零零碎碎几笔，而是明明白白连成了一条线。
裴九素来利落，此刻却也停了两息，才道：“属下再去追香梅出府后的路。”
“不用只追路。”谢照微道，“去查她有没有家可回，有没有能接她的人。若全都没有，就更坐实她不是自己走的。”
“是。”
裴九走后，齐川又送来一份值夜补录。
香梅那夜确实进过后院。
送热水。
停了两刻钟才出来。
齐川又低声补了一句：“那夜寒香院那边要过两回热水。照平常，送进去便该出来，不该停这样久。”
谢照微抬眼：“她平日机灵么？”
“不算。”齐川道，“人老实，嘴也紧。粗使里头最不显眼的一个。”
越不显眼，越适合被拿来做活，也越适合事后被抹。
谢照微把那行“停两刻钟”的记载看了许久。
两刻钟，够她撞见后院里不该看见的人、箱、血和药。
也够让人记住她这张脸了。
一旦被记住，后头无论她知不知道全局，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活着，便是变数。
这才是她会在碧桃之后、孙婆子之后，也被人从名单里轻轻擦掉一笔的缘故。
谢照微看着那间小屋，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冷的明白。
香梅这样的人，活着时最不起眼。
可也正因为不起眼，才最容易在关键时刻看见真东西，又最容易在死后被人写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会像主子那样留下满屋旧物和人情。
也不会像得脸的大丫鬟那样，一失踪便立刻惊动半府。
所以她一旦没了，最容易被拿一句“私逃”轻轻盖掉。
这两刻钟放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可放在如今，已经够买她一条命。
谢照微把册子合上，眼神越来越冷。
幕后的人已经不在乎她是不是怀疑了。
他们只在乎还有谁活着。
就在这时，裴九又折回来，脸色极不好看。
“属下从外头带回一阵新风声。”
“说。”
“外头有人在传，王妃夜里碰白骨、惊祖犯煞，所以王府这两日才接连出事。还说女子阴气重，最会把旧祟招出来。”
齐川听得脸都沉了。
这种话最脏。
脏就脏在它不用讲证，也不必讲理，只要传得够广，就足够把一个人的手先压回去。
谢照微却只抬了抬眼：“传得倒快。”
“像是有人故意放。”裴九冷声道，“茶楼、门房、后巷口，都已经有了。”
这不是临时嘴碎。
这是有人一边收知情人的口，一边开始收她的手。
若她接下来还要继续碰骨碰尸，外头先给她扣一个“王妃妖异乱验”的名头，等于把后头所有查出来的东西都先折了半分。
谢照微正想着，门外忽然安静了一下。
萧承砚从廊下进来，想来已把最后几句听进了耳里。
他没有问流言真假，只扫了一眼案上的名册和被抹掉的名字。
“香梅也没了？”
“是。”谢照微道，“不是私逃，是被带走了。”
萧承砚目光在那道墨痕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
“既然他们说你乱验，”他语气极平，“那就让外头最老的仵作进府来验。”
齐川一惊。
裴九却瞬间明白了。
堵嘴最好的法子，从来不是解释。
是把最硬的一双眼睛请到面前，让他当众看。
谢照微也明白。
这不是替她撑腰。
这是给她搭一张更难的台子。
她若赢，后头就有资格继续验。
她若输，这条线便能被一句“妇人妄断”压回去。
屋里静了片刻。
谢照微抬眼看向萧承砚：“请谁？”
“京中老仵作。”
萧承砚道：“让他验白骨，验旧井残证，也验柳七旧案。”
“谁说得准，王府就按谁的路子往下查。”
话落，齐川背上都起了一层冷汗。
可谢照微却没有躲。
她只看了萧承砚一眼，便应了下来。
“好。”
“那就请。”
萧承砚转身往外去，走到门口时，只又留了一句。
“台子给你了。”
“能不能站住，看你自己。”
谢照微站在原地，指尖慢慢压住了那本写着香梅名字的名册。
到这时，真正难打的仗才算到了。
而香梅、孙婆子、碧桃这些被一笔笔抹掉的人，也正等着她把这张台子踩稳。
她把名册重新翻到香梅那一页，指腹在那行快被墨水压没的名字上停了停。
碧桃、孙婆子、香梅。
三个名字，三种身份，却都恰好碰过婚夜后院、热水和箱车那条线。
这便不再是巧合了。
对方是在按着谁知道得多、谁离得近，一个个往下清。
而她若想把这张台子站稳，第一件事便不是等人来夸她验得准。
是先把第三个失踪的人，从这套被人故意写乱的日常账里找出来。
迟一步，这名字就会和前两笔一样，彻底沉进王府那些看似寻常的日常簿子里。
她不会让这第三笔，就这样被人写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