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进门后，没有先看死人。
也没有先问谢照微。
他先看门。
再看封柜。
最后才像极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尚未移开的尸。
只扫这一圈，谢照微就明白了。
他护的不是人。
是局面。
“夜里出事，最怕乱。”
魏谦拱手，语气依旧平和。
“依宫中旧例，先由值夜内侍、兰台掌录、陪查之人三方对封。”
“再补夜值缘由，抄录借卷条，最后才可移尸验明。”
“至于受惊宫人，也该先安置。”
“借卷条先誊净本。”
“夜值缘由按值簿现页重抄。”
“宫人证词只记受惊，不记谁先碰柜。”
“死者近三月出入册另封，待太医到后再并看。”
他话音还没落，跟来的长随已把净纸平码在案边。
有人把旧值簿垫在下头，隔着薄纸透字誊抄。
有人拿镇纸压住死者脚边散开的借卷条，只露出最该被重写的那几行。
连那名受惊宫人，都被请去屏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便先有人替她起了头。
“你只说听见响动，看见人倒。”
他说得一条一条。
全是规矩。
全是道理。
他每说一条，旁边抄吏便立刻照着写一条。
连页头该落哪一行、谁先签、谁后押，都像早在他心里排过。
更狠的是，他带来的这些人根本不像临时被点过来应急。
倒像这套“先重抄、再净本、后移尸”的活，他们早已替人做过不止一回。
最难缠的就在这里。
他不是来抢尸。
是来抢顺序。
只要顺序先被他写定，后头再验出来的每一处不对，都会被压成“例外”。
甚至连顺序都挑不出错。
旁人若只听这几句话，怕要觉得今夜最守程序的人不是她。
是他。
那名先前还急着按旧例抬尸的嬷嬷，此时已像见了主心骨一样，忙不迭应声。
沈观澜眸色微冷。
却没有立刻打断。
因为魏谦这套话，正卡在最难撕的位置上。
他不粗暴。
也不越规。
他只是把“先写什么、后看什么、谁来抄、谁来补”这件事，抢在最前头拿走。
谢照微看着他吩咐人重誊借卷条，又叫人把死者近三月的值簿单独誊一份，忽然便彻底看明白了。
魏谦今夜最急的，不是把尸抬走。
是把尸死前最后那几行字，先写圆。
尸还在这里。
可纸若先圆了。
到天亮时，这具尸也就只剩一个“照例”的壳。
“魏大人。”
谢照微忽然开口。
魏谦回身，笑意仍温。
“王妃请讲。”
“你急着护的不是宫规。”
“是那几行字。”
魏谦像是听见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王妃误会了。”
“宫规本就是拿来护人的。”
“若无成法，人人都按自己心意断案，宫中才会真乱。”
这话滴水不漏。
也因此更叫人发冷。
因为他把“改口”做成了“护程序”。
这才是东宫最难缠的地方。
不是来硬抢。
是来替所有人把该怎么合理地写，先安排好。
谢照微没同他争这个。
她只是换了个方向，极平常地问了一句。
“旧学房的西壁后格，也在今夜封查之列么？”
魏谦嘴边那点笑没有立刻变。
可他答得太快了。
“那一格本就不归夜值女官碰，自然不必……”
话说到一半。
他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顿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观澜抬眸。
萧承砚也终于看了过来。
谢照微没笑。
她只看着魏谦。
“魏大人原来知道西壁后格。”
魏谦神色仍旧稳。
只在那极短一瞬后，便已把话补了回来。
“兰台旧柜分格，我替东宫协理宫务，自然略知一二。”
“王妃何必多心。”
这句话若放在旁人耳中，或许真能圆过去。
可谢照微已经要的不是他圆不圆。
是他刚才那一下，露得够不够快。
够了。
这就够了。
他知道西壁后格。
也知道那格本不该被夜值女官碰。
他甚至比许多兰台值夜的人，更清楚那一格值钱在哪里。
魏谦也看出了她听懂了。
他却不急。
反而把话转得更平。
“王妃今夜劳神，还是先顾眼前这桩。”
“旧纸太脆。”
“总翻旧东宫的东西，未必是好事。”
他说得像劝。
实则每个字都在试。
试她到底摸到了哪一层。
也试她会不会被这句话逼得先露底。
谢照微把那句“旧东宫”听进耳里，心里反而一沉到底。
他知道。
至少他已经知道，她摸到了旧东宫抄卷线。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对方的善后就不会只围着这具尸转了。
还会围着她手里那点旧档、那点编号、那点活口，一并转。
沈观澜在旁边冷冷道：“魏大人补得越快，越说明这地方值钱。”
魏谦温声笑道：“沈少卿这是在怪我太守规矩了。”
“不。”
谢照微接过他的话。
“我是在看明白一件事。”
“原来东宫最会做的，不是查案。”
“是把死人写得合理。”
这话一落，屋里连那些忙着抄写的人动作都慢了一瞬。
魏谦脸上的笑却没有散。
“若真是冤死，自有公论。”
“王妃既有证，何妨按程序走。”
他说完，抬手一礼。
仍旧是那副谁都挑不出错的样子。
可谢照微已经彻底看清。
东宫这套东西，最可怕的不是它敢动手。
是它动手之后，能在最快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安放回各自该信的“合理”里。
等魏谦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完，终于离开时，天色已又沉了一层。
门一合上，屋里那股被他压出来的“照章”气，才像散了一点。
裴九低声骂了一句。
“笑里藏针。”
“不止。”
谢照微把方才那几句话一字字记进底稿。
“他不是来藏针。”
“是来替东宫补书。”
她说着，把案上纸页分开。
西壁后格一摞。
虎符半牙一摞。
孟砚生和母亲借调页单独压进最里层。
萧承砚看着她动作，问得很简。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谢照微抬眸。
“既然他们最擅长善后，那我就不只防。”
“我要钓。”
沈观澜看向她。
“钓什么？”
“钓谁先替东宫去补卷、烧页、还是抢人。”
她声音很轻。
却比刚才在魏谦面前更稳。
“他今夜自己把话送到了我面前。”
“我若还只守着这一格卷不动，那才是白白让他赢。”
裴九立刻问：“王妃要属下做什么？”
谢照微把笔一搁。
“先放风。”
“我倒要看看，他们整套善后里，哪一处最怕我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