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这一回没有急着去守卷。
她先把手里的东西，分成了三层。
最里头一层。
是孟砚生、林素秋那页借调记录，还有她刚从旧档里翻出来的那批同日借调人名。
这一层，绝不能放。
放出去，活口和母亲都要一起被卷进火里。
第二层。
是那枚虎符半牙。
真。
却不能全真。
它可以写进底稿，写成“页角军记待核”。
让人知道她碰到了不该碰的影子。
却不能把那张原纸本身露出去。
真在她确实摸到了这枚记号。
半真在她只放“待核”两个字，不放牙口长什么样，更不放原纸如今压在谁手里。
第三层。
是西壁后格。
这层最适合放风。
因为真有其格。
她也确实摸到了那里。
假的只是她已经知道格后压的究竟是哪一类页、哪一类名。
至于孟砚生这层，更只能放风，不放人。
真的是老抄手确实被她带回来过。
假的是他今晚根本不会被押去明处再问第二回。
对方若真急着扑这一层，扑的便不是她手里明牌的证。
而是他自己心里那张最怕露出来的清单。
可里头到底有什么，对方未必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钩，就该落在这层。
她把三层纸一一压好，抬头时，萧承砚和沈观澜都在看她。
“你想怎么放。”
萧承砚问。
“三条风。”
谢照微道。
“一条吹去宫里。”
“让夜值的人知道，我已经看过西壁后格。”
“一条吹去大理寺。”
“让底稿里留一句‘页角军记待核’，叫该听见的人听见。”
“最后一条，放给外头。”
“就说孟砚生近日会再被带问。”
“还要让这三条风，像是各自撞出去的。”
“不能叫人一眼看出，是我故意丢的钩。”
裴九立刻明白了。
“您要看他们先动卷、先动记号，还是先动人。”
“对。”
谢照微道。
“他们先动哪一处，哪一处就是心口。”
沈观澜看着她分好的那三层，沉默片刻，才伸手把最里头那摞纸接了过去。
“真底本放我这里一份。”
“副本再抄一份，分开压。”
“哪怕外头真起火、真抢人，也不能叫所有线都断在一处。”
谢照微看了他一眼。
“好。”
萧承砚则更直接。
“你放风。”
“本王给人。”
裴九领命。
齐川也被叫了进来。
王府的人手、外坊探口风的人、能走宫里偏门的耳目，立刻分了出去。
这一次，谢照微没有自己守在所有东西前头。
她只盯顺序。
顺序比表面动作更值钱。
若先去动西壁后格。
说明卷最急。
若先去压“页角军记”那句。
说明记号后头牵的人更重。
若先去找孟砚生。
那就说明活口才是真正会要命的那一层。
这不是守。
是试。
也是她第一次把手里有限的线索，分层拿来钓更大的鱼。
入夜前，第一道回报便到了。
宫里传来话。
西壁后线那边，多了两拨不该去的人。
一拨借着补封柜的名头，在柜边停得极久。
另一拨则只看了一眼名录，便立刻离开。
第二道回报也很快。
大理寺那边还没真把“军记待核”几字传开，便已有熟面孔来探那页底稿是谁过手。
来的人问得极轻。
像只是顺嘴打听。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怕惊动真页，只敢先摸边。
第三道最慢。
却也最值钱。
城西那处暂安孟砚生的小院外，白日里多了两个卖香烛的陌生人。
香没卖出去几根。
门口却站了半日。
谢照微听完，不仅没恼。
反而把笔轻轻一点。
“都动了。”
“碰柜的是在试卷。”
“问底稿的是在试记号。”
“守小院的，是在试人还活不活、会不会被再带问。”
“可最急的还没露出来。”
她要的不是有人去看。
是有人先扑。
可谁先扑，谁就先把自己抛到明处。
真正要命的那只手，不会替别人试路太久。
它若真急，一定会自己选一处最值钱的先下死力。
裴九皱眉：“那今晚还继续盯？”
“继续。”
谢照微道。
“盯卷。”
“也盯人。”
“尤其是兰台夜巡和外坊旧散役去处。”
她刚把话说完，外头便有亲卫快步进来，递上一封极薄的信。
信没有署名。
只在封口处压了一粒极浅的青色墨点。
这是陆青棠惯用的记号。
谢照微拆开，一目十行。
信里没有多话。
只写了两件事。
其一，是她顺着撤名页编号，对到了近年灯油、米粮与旧宫人散役领签。
其二，是其中一名本该早已病退的女官，近年竟还在领油领米。
名字已经不叫原来的名字。
只在散役簿上留下了一个极轻的花名。
阿月。
信末只写了一个住址。
和三个字。
“她还活。”
谢照微看完，眼神一下沉定了。
原来东宫最急的，还不一定是孟砚生。
比一个老抄手更值钱的，是一个曾经在花名册上被写死，如今却还活着的旧女官。
这种人一旦开口。
不只女官撤名链会炸。
连宗室婚盟、谢家旧手，都会被一并扯出来。
“先去找活口。”
谢照微把信递给裴九。
“今晚不等他们先抢。”
“我们先到。”
萧承砚起身。
“地址给我。”
谢照微却摇头。
“不用都去。”
“你的人继续盯兰台和西壁后线。”
“裴九跟我走。”
“齐川留府里，预备转藏人。”
她说得极快。
局一旦起了，就不能慢。
沈观澜把真底本重新压好，只道：“我在这里留卷。”
“活口带回来后，不要立刻过堂。”
“先让她认册。”
谢照微点头。
她已经想清楚了。
这一次，她要的不是一句漂亮供词。
是一个活着的人，当着她的面，认出自己是怎样被人从花名册上抹掉的。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三层纸。
西壁后格是钩。
虎符半牙是钩。
孟砚生也是钩。
可她真正想钓出来的，从来不是哪个跑腿书手。
而是谁有资格替东宫决定，先救哪一头。
她把那封薄信折好，收入袖中。
起身时，目光在案上的三层纸上停了一息。
钩已经放出去了。
鱼还没全咬。
可活口先冒了头。
这就够她再往前逼一步。
出门前，谢照微只说了一句：
“先找活口。”
“再看谁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