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含月被先送走了。
齐川亲自押一路空车出东市。
裴九另分一路真车，从城北旧巷绕出去。
谢照微没有跟。
她把人交出去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兰台。
临走前，卢含月还死死攥了她一下。
指尖冰得不像活人。
谢照微只拍了拍她手背，没说安慰。
这种被花名册逼死过一次的人，空话压不住惊。
今夜两头都值钱。
活口要活。
卷也不能烧。
可若一定要先看哪一头更可能炸，她选兰台。
因为卢含月那句“他们会烧”，说得太准。
准得不像胡乱惊怕。
陆青棠那边早已递出一张夜巡次序。
上头把今夜各处巡灯、封柜、换值的时辰写得极清。
萧承砚给她一枚夜行腰牌。
只说一句：“你盯火头。”
“本王盯外路。”
谢照微点头。
她知道。
今夜不是去翻旧档。
是去等现场。
到兰台外围时，夜已很深。
风不大。
院子里静得过头。
这种静，反倒最不对。
谢照微刚站定，便先看见了第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西廊那盏灯亮着。
可按夜巡次序，这个时辰那盏灯该灭了。
它偏偏没灭。
灯火极稳。
像有人故意留着，给后来的人认路。
她盯着那灯看了两息，忽然便想明白。
若今夜真要起火，先跑进来的人，多半会下意识顺着亮处去。
而那样一来，真正值钱的暗线反倒能借着众人扑向明处的工夫，被人从旁边抽空。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第二样不该。
靠西的侧门半掩着。
那道门平日只在封柜、调旧匣时才开。
寻常夜巡根本不走这边。
如今门缝却留着。
不大。
却足够两个人提着东西一前一后过去。
第三样不该，很快也看见了。
两个不在夜巡名录里的杂役提着空桶，低头匆匆从回廊下走过。
桶里没水。
步子却比寻常提水人还快。
像是在先找地方占位。
谢照微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也许只是风声太紧”的侥幸，彻底没了。
今夜会出事。
而且不是等火起之后才会叫出事。
是这些不该亮的灯、不该开的门、不该在的人，本身就已经把事做起来了。
她正想着，一名亲卫从暗处递来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条只有一句话。
“若真烧，不会从明柜起。”
落款没有写名。
可谢照微一看笔势，便知是陆青棠。
紧跟着，纸背还有第二句。
“废页房与西壁后线，先守。”
她看完，心里更定。
陆青棠虽然还不能露面。
可她终究不能再躲着等人救了。
她开始在暗处替她看柜、看门、看巡次。
这才是真正的盟友。
外路也有了回音。
萧承砚留在兰台外围的人递来一句极短的话。
“今夜多了两辆不该靠近的空车。”
空车最怪。
因为真来救火的人，不会先备空车。
先备空车的，只会是准备趁乱转卷的人。
谢照微把纸条折小收起，立刻开始布人。
外廊水缸边留两名。
不是为了等火后取水。
是为了盯谁先去碰水缸。
废页房门口留三名。
西壁侧门留两名。
其余人散开，不许全聚在明柜前。
因为她已经明白过来了。
真正值钱的东西，不会放在人人看得见的大柜里。
也不会从明处烧起。
它只会在众人都以为“走水先救大柜”的乱局里，被人顺手从侧线抽走。
她甚至特意叮嘱其中一名亲卫。
若真见火起，先看谁喊得最大。
喊得越响的人，未必越在救火。
也可能是在替真正动手的人，把所有目光都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扯。
裴九不在。
可萧承砚把另一队亲卫也拨给了她。
他们不问为什么。
只照她说的去守。
这让谢照微心里那股紧绷，反而更沉稳了几分。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等案发了再扑上去验的人。
今夜这一场，她是先一步进了现场。
这种感觉与从前很不一样。
从前验尸时，死人已经躺在那里。
她要做的，是从尸身上把真相一点点验出来。
可今夜不是。
今夜真相还活着。
还在别人的脚步、门缝和灯影里往前走。
她若慢半步，看见的就只会是结果。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兰台还是静。
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偏偏越静，越叫人不安。
谢照微站在西廊阴影里，目光一直没离开那盏不该亮的灯。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推。
若要烧。
先起烟，还是先搬匣。
若要搬。
会从西壁侧门走，还是借废页房转手。
若她是对方。
她会让哪里先乱。
她越往下想，越觉得今夜不像一场临时起意的灭页。
更像一套早就预备好的善后。
谁守门。
谁提桶。
谁喊走水。
谁趁乱搬匣。
连灯都提前留好了。
就在这时，风里忽然送来一声很轻的木响。
闷闷的。
像是什么柜匣被人从里头带了一下，又迅速按回去。
声音太轻。
旁人未必听得见。
谢照微却立刻抬了头。
紧接着，西壁方向又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焦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不是灯芯焦。
也不是厨房烟。
是旧纸和旧木混在一起，刚刚被火舌舔上的味道。
她眸色一沉。
“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先朝西壁那头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