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含月藏得很深。
若不是陆青棠把撤名页编号一路对到灯油、米粮和散役领签上，谁也不会把一个城南旧巷里给人浆洗补衣的妇人，和当年兰台录名女官连到一起。
她如今不叫卢含月。
只叫阿月。
名字短。
轻。
像是越轻越不扎眼，越能活。
谢照微赶到那处旧巷时，天色已黑。
巷子窄。
屋檐低。
院里挂着半干的旧衣。
谁看，都像寻常散役妇人过日子的地方。
裴九把人带出来时，对方先是一怔。
看见谢照微后，脸色一下就白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求救。
是往后退。
退得像见了比追兵更可怕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找我……别再把我写回去……”
她声音发颤。
比孟砚生还要碎。
可谢照微一听，反而心里更定了。
她怕的不是被抓。
是被写回去。
这说明，陆青棠没找错人。
谢照微没有当场追问。
她让裴九先把人带去王府在外头一处偏院。
院里只留一盏灯。
门窗都关好。
她把三样东西摆在卢含月面前。
一张花名册空页。
一份病退套文。
还有一张近年灯油领签。
签上按着的手印，指腹微偏。
与当年卢含月在录名页上留下的旧印，一模一样。
谢照微把那张领签翻到灯下，让她自己把拇指按上去。
新旧两枚印一覆，偏出去的那一点弧正正重上。
卢含月盯着那两枚手印，眼神一下就散了。
她起初不敢碰。
隔了好几息，才像被逼到退无可退，慢慢把拇指按了上去。
按到指节发白，那枚偏出去的弧仍分毫不差。
她又抽出一页宗室婚盟陪设簿。
簿上“阿月”二字写得极轻，轻得像生怕多落一笔，原名便会从纸底下浮起来。
卢含月只看见那两个字，肩膀便猛地缩了一下。
她甚至抬了抬手，像想把那个“月”字抹掉。
可指尖刚伸出去，便又僵在半空。
她认得那壳。
也认得自己是怎样被人从花名册上送进婚盟队伍里的。
卢含月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开始发抖。
她当然认得。
那都是她活过一回、又被写死一回的证。
“你当年是不是从这里被抹掉的。”
谢照微问得很平。
卢含月死死咬着唇。
像是只要牙关一松，多年前那场噩梦便会整团涌出来。
她先看花名册空页。
再看病退套文。
最后才看那页陪设簿。
像是在一张张认回，自己当年是怎样被人拆开、换壳、再送走的。
谢照微没有催。
她只是把病退套文轻轻往前推。
“你先被逼写了这个。”
“再被换进别的名单。”
“最后原名从花名册上抽走。”
“对不对。”
卢含月忽然失控。
她一把抓住那张病退套文，像抓住一只会咬人的手，指尖都在抖。
“不是我自己写的……”
“他们让我照着抄。”
“抄完了，说这是给我留活路。”
“说我只要死一次，就能活。”
她说到这里，眼泪才像终于忍不住一样掉下来。
却不是嚎。
更像压了太久，忽然漏了一线。
“先写病退。”
“说我旧疾犯了，不能再值。”
“再把我塞进婚盟陪设里，当成跟嫁的人。”
“然后换花名，换去处，换手印……”
“过了那一夜，册上就再没有卢含月了。”
谢照微看着她。
心里那条抹名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活人的声音。
不是她一个人从纸页里硬翻出来的推断。
而是一个被写死过的人，亲口认了。
“谁让你写的？”
卢含月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是上头来的。”
“她们说，若我不写，便连病退这条路都没有。”
“可我写了，原名也还是没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只剩气音。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别再把我写回去。”
这句话让屋里一静。
谢照微忽然明白，为什么这种活口比死人更难开口。
因为死人已经没得选。
活口却是靠接受自己“已经死了”，才勉强活到今天。
你若要她重新认回原名。
对她而言，就像第二次上刑。
谢照微没有说“你必须作证”。
也没有说“你该把一切都吐出来”。
她只是把那张花名册空页翻到她面前。
“你不是活得不该活。”
“是他们先把你写死了。”
“如今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再把你推回那张名单。”
“是为了让那张名单自己认错。”
卢含月怔怔地看着她。
像是很多年里，第一次有人不是来逼她换壳。
而是来告诉她，她原来的名字本就不该被抹。
她肩膀颤了很久，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极轻。
却已比刚刚那句“别找我”重了许多。
“我认得花名册。”
“也认得撤名页。”
“那页被抽走前，是我亲手送去抄的。”
“还有旧东宫外围那条抄卷线……我见过。”
谢照微眸色微动。
正要再往下问，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
裴九推门进来，脸色沉着。
“两路人。”
“都朝这边来了。”
“一路是东宫常见的面孔。”
“另一路，是谢家旧管事。”
卢含月脸色唰地一下白透。
她显然认得“谢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因为当年那场替嫁和婚盟乱账，本就有谢家的手。
东宫来，是要把她重新写回合理里。
谢家来，则是怕她把旧婚盟、旧名册和替嫁里那些脏手，一并扯出来。
谢照微一下便确认了。
她钓到了。
而且钓到的不只是个分量极重的人证。
是足以同时让东宫和谢家都着急的活口。
“齐川。”
她立刻开口。
“把人转走。”
“走两路。”
“一路空车，一路真送。”
齐川应声去办。
卢含月却忽然抓住了谢照微的袖子。
手冰得厉害。
“今晚别去兰台。”
她哑着嗓子，像是拼着最后一点勇气才把这句话拽出来。
“他们会烧。”
谢照微目光一沉。
“你怎么知道？”
卢含月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我昨日听见他们说。”
“若西壁那头漏了，就不留页。”
“说宁可起火，也不能让人看见后头那一格……”
她话没说全。
可意思已经够了。
今夜东宫最急的，不只是来抢她。
还有灭页。
谢照微扶住她发抖的手，把袖子一点点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你先活过今晚。”
“兰台那边，我去看。”
卢含月看着她，眼里满是怕。
却到底没有再拦。
她大概也知道。
若兰台真烧了。
她今日这条命，也未必还能值到明天。
裴九在外头已经安排好车马。
两路脚步声都逼得很近。
谢照微把花名册空页、病退套文与灯油领签收回案袋，起身时只留下一句：
“终于有个活人，能把花名册说出口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因为现在这一局，已经不只是保一个活口。
还要抢在那场火之前，先到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