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同桌。
比谢照微想的还齐。
谢家来的，不止周氏与旧管事，还多了一位常年看婚书旧箱的老嬷嬷。
宗正来的，也不止少丞与礼房掌事，还有两名专管旧册的老吏。
东宫那边，依旧是魏谦。
他站在最不显眼的位置，像只是奉命来听一场旧礼争执。
可谢照微知道，今夜只要她稍退半步，案上那张刚成形的证链就会被他们联手重新按回“家事”“旧误”“残卷误读”里。
果然，第一句话便是来定义她的。
周氏先叹。
“替嫁旧事，本就是伯府家门里的伤口。”
“王妃如今借这些残页旧册，把家事翻成京中是非，未免失了分寸。”
宗正少丞紧接着接上。
“礼制有礼制的边界。”
“女子涉旧册、妄指旧案边事，本就不合规矩。”
魏谦最慢。
也最平。
“残卷边角，焉能妄起整案。”
“王妃若一时激愤，把几件旧误硬连成一张网，于己于人都无益。”
三方口径不同。
目的却一样。
谁先把她按成“挟私怨”“越规矩”“误读残卷”，谁就能先削掉那张证链最硬的一层。
谢照微却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去自辩。
她不辩，直接把第一份婚书差错拍上桌。
“这页谁改的。”
满桌人都顿了一下。
因为她不上他们的话口。
只上证。
“庚帖为何错日。”
“婚盟为何改路。”
“待选册哪一页先退了名。”
“花名册哪一页补了壳。”
“旧案房那一格卷，又是谁急着烧。”
她一句一句往下压。
每一句，都只逼一方回答自己最怕的那一层。
周氏想把话扯回家声。
谢照微立刻把替嫁婚书摆了出来，又把陪设名单、庚帖和婚仪更路压到旁边。
“家事？”
“真要只是家事，婚书上写嫡女，入肃王府的为何是我。”
“陪设名单、婚仪更路和车马底单，又为何偏偏在同一日一起动。”
“伯府若当真只是不慎失了一个女儿，何必连路都替这场婚事改好。”
周氏面色微变，还想把话往“仓促误置”上拉。
可谢照微根本没给她把壳补圆的空隙。
她把车马底单直接推到旧管事眼前。
“要只是仓促，何来分载小车。”
“若真只是误置，何来偏门旧巷。”
“你们谢家若没伸手，怎么连婚盟队伍该从哪道门过，都替人先写好了。”
旧管事嘴唇一动，竟一句都接不上。
因为那底单不是空口。
是实打实写着谁调了车，谁添了人。
少丞见谢家先乱，立刻改从制度上压她。
“待选册与花名册本就分署抄录，前后不齐也是常有。”
“王妃凭几道编号，便要说成调册，未免太重。”
谢照微没等他说完，已经把陆青棠抄回的那一笔、病退套文和旧档编号一并推过去。
“那就请少丞告诉我。”
“为何退名、补页和病退套文，总在婚盟最忙的时候挤在一处。”
“又为何编号能同时咬上待选册、花名册和婚书附页。”
“真要只是抄录前后不齐，为何偏偏总齐在最该藏人的那几步上。”
礼房掌事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因为这几页纸一旦并在一起，宗正最擅长拿来遮丑的“次第繁多”四个字，便不再好用了。
一位陪席诰命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
她原本只当这是谢家和肃王府之间的一场难堪旧账。
到这一步，却连她也看清了。
这不是谁家嫁错了一个女儿。
是有人借婚盟在成套地换人、撤名、写壳。
魏谦见宗正也被压住，这才缓缓开口。
“活口也好，抄回的一笔也罢，都只能证明有人心虚。”
“至于兰台灰边、先太子边角，不过几片残纸。”
“拿这样的边角往大处引，不够稳。”
这是全场最轻的一句。
也是最险的一句。
因为他想替所有人把火收在“边角不足信”上。
谢照微抬眼看他。
“魏大人不是怕我说错。”
“是怕我说准。”
“我今日并未拿那半页灰边起整案。”
“我只是拿它坐实，有人一直在改卷、抽页、烧页。”
“可魏大人一开口，先替残卷定性，倒像比我更急着替那半页找归处。”
屋里气息一下绷紧。
谁都听得出来，这一回不只是谢家和宗正被扯了进来。
连东宫那层最会装旁观的壳，也被她当众挑开了一线。
周氏终于绷不住，声音都尖了一层。
“王妃非要把伯府拖进这等阴事里么？”
谢照微看着她，声音极轻。
“不是我把伯府拖进来。”
“是伯府先把我写进去的。”
这一句落下，满桌一静。
一位陪席诰命手里的茶盖失手磕在盏边，发出一声脆响。
她很快把茶盖扶正。
可那一下，已经够把满桌死撑的体面敲出一道缝。
谢家那点死撑的体面，终于裂开。
少丞也不再提什么“旧例有边界”。
礼房掌事更是一句话都接不上。
到这一步，这已经不是哪一家私下不满了。
是京城里第一次有人把婚盟、名册、旧档和卷边，当着三方的面并成一张证链。
魏谦仍旧站得稳。
可那层温和平缓，已明显薄了。
“就算如此，底稿也未必能成案。”
“旧档终究残缺。”
“有些边角，不该被妄引。”
谢照微终于把那一笔被抄回来的名字压到最中间。
“你们怕的从来不是我。”
“是这个。”
她指尖轻轻点在那笔新墨上。
“怕被写没的人，重新有了官面痕迹。”
“也怕那些本该只剩一种写法的旧卷，从今天起不止剩你们手里那一份。”
这句话一出，连魏谦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她这一回压住的，不是话锋。
是整件事最要命的核心。
萧承砚此时才开口。
他没有替谢照微辩一句对错。
只把一份新封好的副本推到桌上。
“底稿留副本。”
“大理寺见。”
短短六个字，直接把这一场从私下争执，打成了官面留证。
这便是真翻脸。
不是谁家私下不满。
而是从今日起，京中会知道肃王府留了副本，也会知道谢照微查到哪里了。
沈观澜随即把那份副本收进袖中。
“证链可先入卷。”
“谁若有异议，拿证来辩。”
这句话一出，连魏谦都静了一瞬。
因为这意味着，今天这一桌的输赢已经不在谁说得更漂亮。
而在谁敢把东西拿进卷里。
谢照微看着那份副本，心里反而极静。
她知道，自己这一局真正赢的，不是把谁当场说哑。
而是终于让京中几方都承认了一件事。
她已不是后宅里那个会验尸的王妃。
她是能拿着证，把这张网摊到桌上的人。
散席时，无人真心服软。
魏谦仍旧笑着拱手。
“东宫自然愿意配合彻查。”
话说得极漂亮。
可等人刚一转身，齐川便匆匆进来，低声回报。
“宫里、宗正、兰台三边，都开始连夜调卷补页。”
谢照微听完，神色未变。
她只是把那份副本按得更稳了些。
“好。”
“真正的反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