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脸刚落，魏谦便开始写。
不是来吵。
也不是来逼。
是来先写说法。
谢家那边，先递出一份“替嫁误置说明”。
说婚书错处是旧年仓促，伯府一时慌乱，落字不周。
宗正那边，紧跟着送来“礼房补誊说明”。
说待选册与花名册前后不齐，只是旧吏手误，后来另纸补正。
到了兰台，口径又变成巡夜失误、旧柜积尘、火星意外。
下半夜，连卢含月的旧病档都有人补了出来。
一夜之间，所有本该连成网的异常，都被魏谦拆成了一件件彼此无关的小错。
连措辞都彼此照应得极齐。
谢家写“仓促误置”。
宗正写“另页补正”。
兰台写“巡夜照例”。
太医院那张旧病档，更写得像是人早几年便该安安静静退下去。
四份文书像四块新补的木板，急着把同一处破洞一起钉平。
周全。
得体。
甚至看起来，比肃王府那张证链更像官面说法。
齐川先沉不住气。
“他们补得太快了。”
“再叫他这么写下去，外头真要信成咱们是把几件旧误硬捆成案了。”
裴九脸色也不好看。
“要不要先去把新补的页扣下来。”
谢照微却没动。
她坐在案前，把魏谦送来的新纸一页页摊开。
“先别急。”
“让他写。”
“他若来和我争，只剩口舌。”
“写成文，才会留下纸上的新痕。”
齐川一怔。
“王妃？”
“他最擅长的不是辩。”
谢照微没有抬头。
“是先写。”
“谁先把说法写成册，谁就先占住‘合理’两个字。”
她一边说，一边把三份最要紧的新档挑了出来。
谢家的替嫁说明。
礼房补誊说明。
兰台巡夜失火陈述。
每一页都写得很稳。
可也都稳得过了头。
像不是从旧库里慢慢翻出来的旧页，而是对着她送上桌的证链，一格格急急补出来的。
沈观澜站在她身侧，先看了谢家那份说明。
“这份口气太新。”
“像今夜刚拟的。”
谢照微点头，把那页翻到末尾。
“它最值钱的，不是新。”
“是它急着替谁说话。”
“我在桌上只摆了婚书差错和婚盟改路。”
“并没提伯府旧管事在更路底单上留过手。”
“可这份说明里，偏偏替‘家中旧管事只奉命移页’先开了脱。”
“这不是辩白。”
“是抢在我再往下翻前，先把那只手洗干净。”
她又抽出礼房补誊说明。
签押次序看着是对的。
纸色却太新。
墨色也深浅不一。
像三个人在同一夜里赶着补齐。
更值钱的是用词。
“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句。
“旧年不该用‘另页补齐，以归一档’这种收尾。”
“这是近几年礼房才喜欢用的套句。”
“也就是说，这不是他们从旧册里翻出来的解释。”
“是今夜对着我的证链，临时写出来的解释。”
沈观澜眉心微沉。
“若真是旧存，不该新得这样齐。”
“也不该恰好只补你今日点出来的那几页。”
谢照微没接话。
她把最后那份兰台失火陈述铺平。
这份最好看。
提灯、巡灯、呼救、提桶、报人，写得滴水不漏。
连谁先看见烟，谁后看见火，都排得整整齐齐。
可正因为太齐，反倒露了最大的问题。
谢照微在那张翻脸的桌上，并没有把西廊那道半掩的侧门讲出来。
也没有当众提那两辆不该出现在夜里的空车。
这些细节，她只和府里几个人说过。
可兰台这份陈述里，第一段就先补了一句。
“西廊侧门整夜未启，亦无外车近前。”
齐川一眼看见，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要看那道侧门和那两辆车？”
“因为他们急。”
谢照微把那页纸按平，眸色极冷。
“也因为他们知道，那一夜最怕人翻的，不是火从哪儿起。”
“是侧门有没有开，空车有没有等。”
她说完，顺手把一旁那份刚送来的卢含月旧病档压到最下。
“到丑时连这个都补出来。”
“说明魏谦不是在护某一页。”
“是在替整套口风抢时辰。”
这一句落下，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谦这套善后，终于被她一页页拆开了真正的样子。
他不是在慢慢驳她。
是在飞快地把每一处最要命的地方，重新写回“合理”。
谢照微又把一旁那份卢含月旧病档拉了过来。
她没先细拆。
只看了眼页角的新磨痕，便知道这页也逃不过。
“他不止替一张婚书补口。”
“也不止替一场火补口。”
“他是在把婚盟、名册、旧档、活口和死人，整套写回一个能被京里吞下去的说法。”
裴九听得背后一凉。
“那现在怎么办？”
“收。”
萧承砚一直未言，此时才淡淡开口。
“他既替你补，就先收进来。”
谢照微这才笑了一下。
很淡。
却叫齐川和裴九都怔了。
因为兰台那把火、这一夜的新补，本该让人更沉。
她却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东宫最强的武器，不是刀。”
她抬眸道。
“是改口。”
“谁先把死人、旧页和活口写成照例，谁就先把局收回去。”
她说着，把几份新档重新按成一摞。
“可他补得越齐，我便越知道他怕哪一页。”
“他不是来救东宫的。”
她把那一摞纸轻轻压到自己底稿旁。
“他是来替我补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