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那五个字开始在京里显出分量。
“看看这个谢氏。”
明明只是中宫里一句轻飘飘的话。
可一到天亮，外头的口风便全变了。
齐川进门时，先把各处新来的帖全搁到案上，才低声道：“宗正那边，原本还想拿‘妇人妄议旧礼’压您的人，今早都收了半口。”
“谢家递帖时，也不再敢写‘王妃与伯府私事’，只敢说‘谢氏旧礼，请肃王府斟酌’。”
“兰台值夜那边更明显。”
“他们如今提您，先停一拍，再选字。”
“像都在猜，您到底是肃王府的人，还是已经被更高处单独记住了。”
他说着，又把其中两张帖往前推。
一张是谢家来帖，把“家门私事”四字换成了“旧礼待议”。
另一张是宗正回帖，删了原先那句“妇人不宜涉册”，只剩一行极平的“请王府再斟酌底稿先后”。
改得不多。
却每一笔都透着试探。
谢照微听完，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
她明白。
皇后没有明着给她体面，也没有直接给她难堪。
只是抬了一下眼。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乱动。
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一眼是随手看一眼，还是已经把她放进了要留神的名册里。
午后，中宫果然又递了东西来。
不是口谕。
是一匣安神香。
送香的嬷嬷衣纹平整，脚步也平整，进门先照礼行礼，再把那只漆匣稳稳放到案边。
“娘娘说，王妃近来翻旧纸太久，纸灰冷，夜风也重。”
“这香最宜安神。”
“只是香与卷，最好别挨得太近。”
她最后这半句，说得像提醒。
可谢照微听得很清楚。
对方不是在管香。
是在看她怎么收卷。
她若顺嘴接一句“我素来把底稿锁在某处”，嬷嬷今日这一趟便算没白来。
谢照微没有碰那只香匣。
“替我谢过娘娘。”
“只是我近来用得最多的，不是安神香。”
“是锁。”
嬷嬷眸色微微一顿。
随即又笑开。
“王妃谨慎，是好事。”
“娘娘也最喜欢谨慎的人。”
她嘴上说着话，眼角余光却已把屋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案上的空位。
看见封匣边缘新换过的铜扣。
也看见侧柜上多出来的一把小锁。
看得极快。
快得像风拂过去。
却足够叫人知道，她今日进府不是单为送香。
是代中宫来认一认：
这个把京中旧礼、旧册和旧火撕到明面上的谢氏，如今到底把东西放在何处，身边围着哪些人，又防到了哪一步。
谢照微顺手把香匣推给身侧的丫鬟。
“收去外间。”
“别挨着纸。”
那嬷嬷见她连一匣香都不肯留在案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王妃做得对。”
“既然已翻到这里，往后便更要把每一步都走稳。”
她这句仍旧不算威胁。
甚至比很多硬话都更体面。
可越体面，越冷。
因为这分明是在告诉她：
中宫知道她在翻什么。
也知道她已经翻到了哪一层。
嬷嬷走后，屋里一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谢照微先看向萧承砚。
“若我再往前走。”
“我们手里还够不够留底、留人、留退路？”
这问题，不是问这一局怎么赢。
是问在皇后已看见她之后，她还能不能活着把下一步走下去。
萧承砚没有说空话。
“够不够，不在一句话。”
“在你今夜开始，敢不敢把底本、副本和活口全拆开。”
他说完，又淡淡补了一句。
“看见，不等于现在出手。”
谢照微抬眸。
“可从现在起，我每一步都有人记。”
谢照微听懂了。
她立刻把案上的去向重排了一遍。
“卢含月换地方。”
“陆青棠那边，从今日起只认单线，不再和别的藏处互通。”
“净因寺旧证一分为三。”
“一份留府里。”
“一份走沈观澜那条线。”
“还有一份，压进王爷外头那层封匣。”
她一边说，一边提笔记。
记完便当场烧去一半。
只留给各人该记的那一份。
齐川看着火盆里卷起来的纸角，忽然明白，她想的已经不只是“这一局怎么赢”。
她开始想的是，“下一步怎么还能活着把局往前推”。
萧承砚也把最要紧的几句一一接住。
“底本再拆一层。”
“副本不留同处。”
“活口不许互知。”
“旧人之间也不许再串。”
他说得很短。
却每一句都落在谢照微要的地方。
直到天擦黑，陆青棠才又递来一张极薄的拓样。
不是页。
是钥齿和锁孔的拓印。
边缘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灰。
显然是从极旧的地方抠下来的。
下头只写了一句：
“西廊尽头那道门，不是空的。”
谢照微看着那张薄拓，良久没有说话。
皇后的目光抬起来了。
兰台深处的门，也终于把影子递了出来。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压下来，反倒把她心里最后那点飘着的气压实了。
她把薄拓单独收进最里层，没有和那匣安神香放在一处。
然后才轻声道：
“她看见我了。”
“那我接下来，就更得像个会留后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