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抬眼之后，谢照微反而没有急着再往前闯。
她先收卷。
而且收得极细。
案上摆了三只匣子。
第一只，明递。
第二只，留副本。
第三只，压底。
花名册空页、婚书差错、庚帖、更路补签、婚服暗缝和病退套文，进第一只。
这些东西已经够硬，能明明白白抬上案桌。
卢含月口供、兰台半页灰边、魏谦连夜补出来的三份新档，进第二只。
这几样现在还不能全喊。
可一旦外头再有人补口，它们就能立刻接上去。
至于“先储”边标、虎符半牙、孟砚生那几句真口、净因寺压底旧证和林素秋借调旧页，则全进第三只。
这只匣一合，便连齐川都不知道最里头到底压了几层。
谢照微自己落签。
萧承砚外封。
沈观澜只认封皮，不认里页。
一层一层，分得极清。
裴九站在旁边，看得后背都起了冷汗。
“这比盯人还难。”
“盯人只怕人跑。”
“收卷却得防谁都能来碰一下。”
谢照微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张副本平码好。
“所以人能死，卷不能只留一处。”
她说完，又把三只匣子的去向也当场定了。
第一只明递匣，留王府外层案房。
第二只副本匣，一份给沈观澜。
第三只压底匣，则由裴九亲自送进王府最里层的封柜。
谁来问，只认前两层。
第三层不提。
这一番分完，屋里几人都没再出声。
因为到这时候，谁都看得明白，她收的已经不是几页纸。
是在给这一路查出来的东西安命。
齐川看了很久，才低声问：
“王妃，这一局，咱们到底算赢了多少？”
谢照微这才停了手。
她抬眸看向案上那三只匣子，又看向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底稿。
花名册。
婚盟。
女官旧档。
宫中的尸。
兰台半页灰边。
一路追到今天，若只算抓住谁、碰到谁，仍像一串散着的事。
可她如今已经能把这些东西收成一句话。
“我赢的不是一页册。”
她平声道。
“是从今日起，他们再想把谁从纸上写没，就不能只靠一张嘴、一道旧例、一次补页。”
“也是从今日起，京里再有人说一句‘照例’，旁人会先想一想，这例到底是谁写的，里头又少了谁。”
“我再拿着这些纸进门，别人也不能只用一句‘你不该碰’，就把我挡在门外。”
她说完这句，目光在三只匣子上停了很久。
从卷首那一页被故意放出去的花名册开始，到今夜这三层封匣为止，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是被事推着走到这里。
是她自己把这一局，一寸寸打出来的。
她说这几句时，声音不高。
可每一句都落得极实。
因为她说的不是一时痛快。
是位置。
她这一回真正抢下来的，从来不只是某页花名册。
是从此以后，京里不再只有他们自己写出来的那一种说法。
齐川这时低声补了一句：
“谢家刚刚让人去收旧年婚仪账册，像是想把手里剩下那点尾巴先按住。”
裴九也接道：
“宗正那边则在问，王府手里那份陪设名单副本，到底留了几份。”
“兰台更好笑。”
“他们夜里临时换了两处小锁，却不敢动外架登记。”
这些回报一条条落下来，反倒把她方才那句“赢的不是一页册”坐得更实。
因为他们若真只当她抢到一页花名册，根本不会这样怕。
会怕成这样，只说明他们都清楚：
她如今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某页纸。
而是会逼着人重看旧例、重查旧册、重问旧火的一把口子。
谢照微听完，没有多说半句快意。
她只把三只匣子的顺序重新挪了一次。
“谢家若先收账册，齐川盯人，不必抢。”
“他们收得越急，越说明哪几册最值钱。”
“宗正若来试探副本，就只给第一层看。”
“至于兰台，”她顿了顿，“让裴九只记换锁的人和时辰，别碰锁本身。”
“他们既已自己开始乱，咱们就别替他们把痕抹平。”
屋里静了片刻。
沈观澜看着她分好的三层卷，终于道：
“这局，已能立卷。”
不是疑处。
不是私下留底。
是能立卷。
这四个字，比夸她聪明、夸她胆大都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她已从肃王府后院那个查尸的人，真正走到了能在京中立下一局的位置。
萧承砚没有接着夸她。
他只看着案上那三只匣子，淡淡道：
“京华第一局，你立住了。”
这话不重。
却让谢照微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稳稳落下。
她没有接一句“是”。
只是把最外那只明递匣轻轻按住。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落下，往后京里再看她，便再不是肃王府里那个恰好会验尸的女子。
她当然知道，位置立住，不等于从此便稳了。
东宫还在补口。
中宫已经看她。
兰台深处那道门，也还没正式进去。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此刻赢来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谁当众被她逼哑了。
是往后再有人想删一个活人的名字，京里也会有人记得：
名字，是能被写回来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不是递帖。
也不是传话。
守门亲卫在外头低声道：
“王妃，陆女史来了。”
“她没递纸。”
“只说这回要见您本人。”
谢照微指尖一顿。
她抬眼时，眸色已比方才更定。
因为这意味着，先前还只是影的那道门，如今终于要把真东西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