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把从西偏门扣下来的路牌送回旧案房时，天还没亮透。
木牌边沿蹭着一道刚发暗的血。
驾车的婆子已先被按在偏廊，只翻来覆去说自己送的是病退包袱，不曾见过人。
谢照微没有先问她。
她先看路牌。
再看裴九一并带回来的那点车板边血痕。
西偏门。
换班前一刻。
她指尖在那块木牌上停了一下，转头问裴九：“谁先拦的？”
“属下让人按着宫门夜巡顺手扣下的。”
裴九道。
“车刚出偏门不久。”
谢照微嗯了一声。
她指腹在那点发暗的血上轻轻一捻。
血腥很轻。
不像大伤。
更像人在挪动时，被什么东西擦开过皮肉。
她没继续在偏廊耗着。
“车先别放。”
“婆子也别放。”
“记下拦车时辰，记清是谁值门。”
“我回兰台。”
裴九本能地皱了下眉。
“不先追人？”
谢照微抬手，把那块小路牌收进袖中。
“先追写字的人。”
“她若找出来了，车走哪道门，就都藏不住。”
她带着那块路牌回到旧案房时，火后的潮气还没有散尽。
陆青棠一直没睡。
她正守在矮柜边，见她回来，立刻把最后几册撤名页和补录页都搬上案。
谢照微把路牌压在纸边，没有先提偏门那趟试路。
她只把最后六页撤名页、补录页和近三个月的出入签并到一处。
一页页摊开。
一页页对。
屋里没人出声。
只剩纸张被她翻过时，极轻极薄的摩擦声。
撤名页最后两页，墨色发青。
不是陈墨。
是近半月里才落下去的新墨。
补录页后半册，那几个“病退”“调出”的尾挑，全往左边微微一折。
笔意很轻。
却藏得很紧。
像写字的人生怕自己多露出半点习惯，只敢把那一点旧手势压到字尾最末处。
谢照微把烛火拨近。
又把近三个月出入签往前推了一寸。
“你看这里。”
她点在一张签条最底下。
“同一个人写的。”
陆青棠凑近一看，呼吸慢慢屏住。
“尾钩一样。”
“顿笔也一样。”
“连‘退’字最后那一下收势都一样。”
谢照微道：“不是旧墨。”
“是刚写上去不久的命。”
这句话压得很轻。
却让陆青棠眼底猛地一缩。
因为她听懂了。
若这些字是近半月才补上去的，便说明撤名这件事，从来不是一堆死档躺在那里自己烂掉。
是到现在都还有人，在替它们续命。
陆青棠站了很久。
久到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把自己袖里那本薄薄的换班手记抽了出来。
那本东西旧得厉害。
边角都被翻毛了。
显然不是今晚才记的。
“录名房旧规，我记过一点。”
她声音很轻。
“不是官面上的规矩，是底下传着用的。”
“正册一手，补页一手，空号一手。明面上像是分开的，可真要改一个人去向，最后总得有人把三边都看一遍。”
她把手记翻到一页褪色的纸面。
上头密密写着谁值哪日、谁换哪班、谁暂替了谁的手。
“三年前，管这道手的人，最稳的是韩素宜。”
“正册她写得最多。”
“补空号页，也是她收尾。”
“她字最稳，所以后来但凡要把人写得看不出破绽，多半都得过她眼。”
谢照微抬眼。
“她不是写成病退了？”
“是。”
陆青棠的手指停在那页手记一角。
“可她不该那样早病退。”
“那年录名房正缺手，她又不是粗使女官，不会说退就退。”
“更怪的是，她病退后，本该接她的那个人，足足晚了半个月才补进来。”
这就和程素云那页很像了。
像有人先急着把名字抹下去。
至于后头该怎么补，反倒来不及细细编圆。
谢照微当即把韩素宜的病退页调了出来。
又让陆青棠把药房领药薄和当年出宫签一并找来。
三样东西很快压到了同一张案桌上。
病退页上写她胸痹久咳。
可药房那边，韩素宜最后一次领药却停在一个多月前。
之后再无续方。
一个真因久咳病退的人，不会在退前一个月忽然一口药都不拿。
再往下看。
出宫签写的是酉末押送。
恰好卡在宫门换班前后。
再对上裴九刚从空车上摘下来的那块路牌。
西偏门。
同一路数。
同一时辰。
像极了把人借着“病退”的壳，从一辆车换到另一辆车里去。
谢照微把那页签单按平。
“她不是病退出宫。”
“她是被病退这个名头押着走。”
陆青棠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若真是她……”
“那近半月补撤名页的人，就也是她？”
“八成是。”
谢照微道。
“她还活着。”
“不一定活得多自在。”
“但至少还活着，活到还能被人押出来补页、改页、续写去向。”
她说到这里，才把前半夜那趟试路车的事说了。
没有夸大。
也没有漏细处。
只把路牌、拦车时辰、车板边那一道血，和婆子那句“送病退包袱”摆出来。
说完之后，陆青棠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们动得这样快……”
“说明我们真的碰到她了。”
“是。”
谢照微把韩素宜病退页折起一角。
“前头那趟车，不是把人送走的。”
“是先递出来试路的。”
“看看宫门这边有没有人盯上。”
“也看看兰台这边，是不是已经有人把手伸进来了。”
她抬手点了点出宫签上的时辰。
“若今夜试路已露了风。”
“那他们不会等到天亮再动第二次。”
“最迟下一轮换班前，还会再挪。”
裴九一直站在门边听着。
听到这里，终于开口：“王妃要堵哪道门？”
谢照微没立刻答。
她先把韩素宜早年的值宿、病退页、空车路牌和近半月的新补页排成一线。
又看了一遍。
像是把眼前这一串纸，全看成了一辆车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的路。
“还走西偏门。”
“正门查得严，东角门太窄，不适合封帘车。”
“只有西偏门，能夹在病退、送药和杂役车次之间混出去。”
“而且——”
她指了指韩素宜出宫签上的酉末。
“她当年就是从这个时辰被押走的。”
“真要反复转押，人最熟的路，往往还是旧路。”
门外脚步声停了一停。
萧承砚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没有问空车。
也没有问韩素宜是谁。
他只看了看案上摊开的时辰和路牌。
“定好了？”
“定好了。”
谢照微道。
“西偏门。”
“下一趟。”
萧承砚点头。
“你定门。”
“我给人。”
裴九立刻应了一声：“属下去安排。”
人刚转身要走，谢照微又叫住他。
“别惊大门守卫。”
“先藏在偏门外口。”
“车一出门就截。”
“先控婆子，再开车门。”
“若真有人在里头，先断后路，别让他们再换第二次。”
裴九听完，一个字都没多改。
“属下明白。”
门开又合。
夜风卷着火后潮气，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
谢照微低头，把韩素宜那页重新按平。
病退两个字，写得平平整整。
可此刻再看，竟像一张盖在活人脸上的纸。
她指尖点在那道换班时辰上，低低道：“她不是走过。”
“她是被押过。”
外头已经响起亲卫压低的脚步声。
下一趟车，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