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西偏门外的风已经冷得刮脸。
前半夜那趟试路，只是递了个口风。
这一趟，谢照微要堵真的。
她昨夜回兰台前，已把宫门近三个月的换班时刻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西偏门最脏。
也最杂。
病退车能走。
送药车能走。
连替内廷倒灰、收旧帐架木屑的杂役板车，也常借这道门出入。
门一杂，盯的人就会松一分。
对想把活口夹出去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用的一道口子。
她没有站到明处。
只带着裴九和两名亲卫，藏在偏门外斜斜的一道影子里。
再远一点，是萧承砚调来的人，散在夜色里，像没出鞘的刀。
门内仍照常换班。
送药的车先过。
挑杂物的板车后过。
再往后，才是最不起眼的一辆封帘车。
车壁不新。
车帘压得很低。
连车轮都刻意滚得慢。
像极了真给病退之人遮风避眼的样子。
谢照微看见它的一瞬，便知道自己没赌错。
车。
门。
时辰。
一个不差。
她低声道：“就是这辆。”
裴九没有再多问一句。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替她改一改抓法。
他只按她先前交代的次序去做。
先堵后路。
再控驾车婆子。
最后才开车门。
“拿下。”
一声落下，人已同时扑了出去。
那封帘车像是也觉出不对，车轮忽地快了半圈。
可终究快不过裴九。
那驾车婆子连叫都没叫全，便被亲卫拧住了胳膊。
她手里的鞭子掉到地上，竟不是抽人的长鞭。
而是一截短鞭。
短得刚好够在窄巷里赶车，不会惊大门守卫。
裴九一步跃上车辕，抬手就掀车帘。
车里没有人。
可这一次，空得像刚换过手。
车板中央有一团还没全干的血。
靠角落的地方扔着一副束带。
束得很紧。
连死结都还没来得及松开。
旁边还有半截断掉的木脚凳，凳脚朝外翻着，像是被人硬生生蹬折的。
那婆子脸色煞白，嘴却死咬着：“老奴送的是包袱！”
“车里哪来的什么人！”
“这是宫里的病退车，冲撞不得！”
偏门值守的两个小吏被动静惊得探头。
待看清是肃王府亲卫，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谁都知道，这时候若多看一眼，明日就可能惹上一身说不清的麻烦。
谢照微根本没看她。
她先上车。
俯身。
看血。
再看束带。
最后把那半截木脚凳拿起来看了一眼。
血迹是擦开的。
不是喷出来的。
只有一片。
没有四溅。
说明人不是重伤。
更像是手腕、额角或肩颈在挪动时，被木沿磕破了皮。
她指腹在那团血边轻轻一抹。
血里还混着一点碎灰。
不是从伤口自己流下来的。
倒像人被拖上拖下时，连着衣角和发丝一起蹭进来的。
束带的扣法也不对。
不是绑包袱。
是押人的反扣。
一旦反缠上去，越挣越紧。
宫里押不肯安分的人，才会这么绑。
而且绑得太急。
急到只顾勒紧，连收尾都来不及整。
谢照微指尖挑起束带一角。
“这不是病退车该有的东西。”
那婆子脸一僵。
“老奴不懂这些……”
“你不必懂。”
谢照微淡声道。
“会打这个结的人懂就够了。”
她说着，把断凳往旁边一放。
凳腿断口是新茬。
朝外炸开。
说明人原本是被按在凳上。
挣的时候用力往外蹬，才把木腿一下崩裂。
若真是死人。
不必绑。
也不必坐。
更不必临出门前，再急成这样。
她甚至能想见那一瞬。
人被按在凳上。
手反扣着。
车外已经有人催。
车里的人却还在挣，硬生生把木腿蹬断了一截。
于是押她的人只得临门换车，连凳子都没收干净。
她刚要再往里看，忽地在车角缝隙里瞥见一点银光。
极细。
像鱼线。
她伸手一摸，摸出半段断簪。
簪身不粗。
簪头缠着极细的银丝。
不是粗使婆子会戴的东西。
也不像仓促掉在这里的杂物。
更像有人被拖走时，发间硬生生扯断，才卡进了车缝里。
谢照微把断簪托在掌心。
掌心那点冷意，比风还凉。
她把断簪翻过来。
簪脚上还挂着一丝极细的乌发。
不是老妪的白发。
是年轻女子的发。
而且发根被扯断得很狠。
她看着那半段簪，终于把最后一层也扣上了。
“人还活着。”
裴九站在车外，神色一沉。
“属下去追。”
“先别。”
谢照微的声音比他更快。
她没有下车。
只是拿着断簪，又在车板角落抹了一把灰。
灰很细。
不全是路上的浮土。
里头混着更轻更薄的木屑。
还有一点烧过旧纸后才会有的涩味。
她把灰抹在指腹上，轻轻捻了捻。
这味道，她在兰台火后的旧案房闻过。
闻过不止一次。
是西壁夹层木架被火熏透之后，散出来的焦木灰。
和宫门外湿冷的尘，不是一个味。
她又低头看车底。
车轴边缘沾着一层极细的黑灰。
不是一路滚在外街上能沾出来的。
倒像先贴着什么窄处、旧处、满是灰屑的地方擦过去，才会一圈都挂得这样匀。
若她没猜错，这车昨夜根本不止来过宫门。
还进过另一处更脏、更旧、也更怕人摸到的地方。
裴九见她不动，声音更急了些。
“再迟，街上就没痕了。”
“街上本来就不会有我们要的人。”
谢照微抬头。
“这车是壳子。”
“人不是在宫门上车的。”
“是有人把人从别处转到这辆车上，再借病退车的名义往外送。”
“前半夜那辆空车，是试路。”
“这一辆，是接人。”
“可接到门口前，他们又觉出不对，临门换了手，才会留下这些来不及收干净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终于侧头看了那婆子一眼。
“你车里原本有人。”
“而且是个女人。”
“她发间有簪，手上有束带印，还能挣得断一只凳脚。”
“你若再说送的是包袱，我现在就把这副反扣绑到你手上，让你自己坐一回。”
那婆子嘴唇抖了两下，脸更白。
可终究没敢再答。
她说着，把断簪凑到鼻尖极轻地闻了一下。
簪身除了一点发油味，剩下的便是焦灰味。
像它根本不是在宫门边断的。
而是在另一处同样落过灰、起过火的地方，先断了一回。
再被人一起带上这辆车。
她忽然抬头，看向兰台的方向。
那边夜色还压着。
像一堵没散尽的墙。
“回去。”
裴九一怔。
“不追街面？”
“记车辙。”
“看它是从哪条巷口拐出来的。”
“但人不用追街。”
“盯着街，会被他们牵着跑。”
她捏紧那半段断簪。
“车里这点灰，不是宫门的。”
“是墙缝里的。”
说完，她这才跳下车。
那婆子还想喊冤。
谢照微却连看都没再看她，只吩咐裴九：“车、婆子、束带，统统带回去。”
“再把这道门今夜前后两轮值守名单全抄下来。”
“谁放车，谁记车，谁看见车空了却没出声，我都要知道。”
“这车不是为了出门。”
“是替某处接人的。”
夜风更冷。
西偏门外，天边刚刚露出一点发白的痕。
谢照微把那半段断簪攥在掌心，指骨微微发紧。
“回哪儿？”
裴九问。
她抬眼，看向兰台。
“回旧案房。”
“那里还有一道没翻开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