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兰台旧案房外廊便站满了人。
人不多。
却站得很齐。
齐得像是昨夜里，早有人一一递过话，把该来的人、该说的话和该摆出来的脸色，全都先排好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三位兰台老吏。
年纪都不小。
资历也都老。
火案之后一直没正面同她翻过脸，今日却像终于攒够了由头。
一开口，刀刀都冲着她这个人来。
“兰台不是王府后院。”
“旧案房也不是谁都能翻墙翻柜的地方。”
“谢氏虽有王府倚仗，可到底是妇人之身，昨夜又擅动外库旧引、私翻西壁夹层，这若都算合规，兰台规矩还剩什么？”
另一人接得更稳。
“旧宫名册本就涉内廷与宗正旧制。”
“如今让一位王府妇人插手，既不合兰台体统，也不合京中体统。”
最后那位看似说得最缓。
却最狠。
“若真任她继续坐在这张案桌前，往后谁还分得清，是兰台查案，还是王爷护着后宅女子来翻旧账？”
这几句一层层压下来，旁边站着看的人都没出声。
因为谁都听得懂。
他们如今并不是要驳她查出来的东西。
那些撤名页、缺页、外库引单，他们一时驳不动。
便索性先来掀她这个人。
只要把她从桌前掀下去，后头很多东西，便都能再慢慢按回去。
谢照微站在案桌前，没有先答。
她先看了看这几人。
昨夜那张塞错位置的外借引单，今晨已被她压进了册里。
新换过的锁蜡，也仍在。
而这几位老吏，嘴上说着她不该动外库旧引。
可话里露出来的，却比他们该知道的还多。
说到最后，那三人果然一齐朝萧承砚拱手。
这是他们今日真正想要的。
他们并不真的想同谢照微说。
他们要逼萧承砚以王爷身份开口。
只要他说一句“本王担着”，那她以后再查什么，都会被人说成仗势。
兰台这张桌，也永远不可能真算她的。
可萧承砚没有如他们所愿。
他站在廊下，眸色淡淡扫过去。
然后抬手，把案桌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你们问她。”
就这四个字。
不重。
却比正面替她压场更狠。
因为它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有没有资格答”这件事，先定下了。
几位老吏神色都顿了一下。
显然也没料到，他竟真往后退了一步。
压力一瞬间，全落到了谢照微自己身上。
可同样，这也是她把位置坐实的唯一机会。
谢照微终于抬眼。
“几位方才说，我不该碰外库旧引。”
“那我先问一句。”
“几位若真不知外库，怎么知道昨夜动的是外库引？”
三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立刻道：“老夫听人传的。”
“听谁传的？”
谢照微问得很快。
“兰台昨夜到今晨，知道外库二字的人，一共不到十个。”
“你听的是谁？”
那老吏嘴角一紧。
没有接上。
谢照微没给他们换气的空。
她把那枚新换锁片上的蜡印轻轻一转。
“还有。”
“几位方才说我私翻西壁夹层。”
“可西壁夹层在火后一直封着。”
“知道矮柜后那道墙有夹层的人，本也不多。”
“你们若从未进去过，怎么知道我翻的是墙，不是柜？”
另一位老吏立刻道：“火后人人都在传——”
“传到哪一层？”
谢照微打断他。
“传到夹层木边被火烤胀、只能从右下角撬？”
“还是传到里头先掉出来的是旧腰牌，不是卷？”
“若都没传。”
“那你们知道得倒挺细。”
旁边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几名兰台小吏，神色已经变了。
因为这不是口舌之争。
是她顺着这些老吏自己露出来的口子，一刀刀往回问。
问到最后，反倒是他们自己得先解释，为什么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
谢照微又把昨夜那张错放的外借引单摆上来。
“再说引单。”
“这张引单昨夜被人塞错半寸。”
“今晨我还没开口，几位却已经说得出‘外库旧引’四字。”
“那我想请教。”
“你们到底是知道我昨夜翻出了什么。”
“还是知道昨夜谁进过旧案房、动过哪一格、抽过哪一张？”
廊下彻底静了。
静到连风掠过纸边的声音都听得见。
几位老吏脸色一时都很不好看。
他们本想借规矩、体统和身份，把她一下按回“王府妇人”的位置上。
可她从头到尾，根本没去辩“我是不是妇人”。
她只反问一件事。
你们若真不知，何以知道得这样细。
这便比任何辩解都更狠。
因为一旦答不上来，便等于他们同样和这摊旧账脱不了干系。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仍想往“规矩”上扯。
“便是如此，你到底也是——”
“妇人？”
谢照微替他说完了。
她神色很平。
“我是不是妇人，昨日也是。”
“前日也是。”
“你们若真在意这个，早在我翻出撤名页那夜，就该一并来赶。”
“偏偏等到外库旧引露头，等到缺页并到一起，才忽然想起我不合规矩。”
“那就不是规矩急。”
“是你们急。”
她这句话一落，连那几个原本还想借势往上添柴的人，都一下噎住了。
因为太直。
也太准。
她若真不该坐这儿，他们不会今日才急着来掀桌。
正因为她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他们才要赶在这时候，把她先从位置上推下去。
萧承砚自始至终没再开口。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
既不替她答。
也不替她吓人。
只是把这整块场地，都留给她自己坐。
这时，沈观澜终于往前一步。
他不替她讲情。
也不说“本官信她”。
只按程序，把一页新拟的案组存录拍到了案上。
“女官撤名疑案既已重开。”
“最先发现撤名页、缺页和外借引单对应关系之人，必须继续在场。”
“否则案组证链中断，按规也不合。”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那几位老吏。
“所以。”
“她不能退。”
这一下，便不是谁护着谁。
是连程序也站到了她这一边。
几位老吏再想硬扛，已扛不动了。
因为他们今日这一场，本是想把她打回“没资格”的位置。
可如今，她既靠自己问回了场面，又被沈观澜按程序钉进了案组。
再往下闹，只会越闹越像他们自己心虚。
廊下静了很久。
最后，终于有一位老吏先把手放下。
脸色难看得很。
像吞了半口雪。
“……谢女史。”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落下来那一刻，旁边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是被王爷一句话压着留下的。
是她自己，在兰台这张桌前，把位置答回来了。
人群慢慢散去。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
雪不大。
却很密。
谢照微把引单收回袖里，正要转身，却忽然看见萧承砚立在廊下的姿势，有一点极轻的滞。
不是明显的踉跄。
若换了旁人，甚至会看不出来。
可她盯人久了，最先看见的从来不是血。
是步子。
他左侧落地，比平时轻了半寸。
再往下看，雪水正从他袖口一路浸进去。
把里头极淡的一点旧血色，慢慢晕了出来。
谢照微眸光一顿，立刻看出他旧伤又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