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没有等那道伤重新包好，就先把案上的纸一张张压平了。
外库引单。
兰台空号册。
暗格里翻出的抄稿。
还有那枚半缺的旧印。
四样东西排在一处，像四个已经露口、却还没真正扣死的缺口。
她没问他当年苦不苦。
也没问他回京后怎么忍过来的。
这种时候，情绪一旦先走在前头，很多已经松开的口，就会立刻又合上。
她只问事实。
她问这三句时，语速不快。
却一字比一字更实。
像只给他留了这三条能答的路。
不许他再退回“以后再说”。
“哪一具尸？”
“哪一页卷？”
“是谁先改的口？”
屋里静了一瞬。
萧承砚看着那几样东西，没有避。
因为他看得懂。
她不是来听旧事。
是来接案。
“北线败局后。”
“我见过一批按军册已经阵亡的人。”
“后来在回程押送里，又见过其中两具尸，被单独列进了不该单独列的无名尸引单。”
“那两具尸本该和同营死者一起归册。”
“可押送名录里，却偏偏被拆出来。”
“一个没了姓名。”
“一个改了死时。”
谢照微目光一凝。
他继续往下说。
“那时我只觉得押送数不对。”
“后来追回程引时，才发现那几张引单边上的记号，和补录页边角压的旧印是一套。”
“再往下翻。”
“军中伤亡册里的死人数。”
“回京无名尸的引数。”
“还有京里补录页上的空号。”
“是按同一套数往回对的。”
“三十七。”
他忽然报了个数。
谢照微抬眼。
“那一回军中伤亡册上，多出来又被抹平的，是三十七。”
“回京无名尸引，多出来的，也是三十七。”
“后来我在京里第一次摸到空号页，空出来又被补平的，还是三十七。”
“不是全空。”
“是被拆进了不同册、不同名、不同去向里。”
“可总数对得上。”
这几句话，比任何空泛的“背后有鬼”都更重。
因为它具体。
具体到尸。
具体到页。
具体到数。
京里的补录页，原来不是宫里自己长出来的一套脏规矩。
它往前，还连着北线回来的死人路。
有人在军中先把该怎么算的死人数、无名尸引和回程押送压成一套。
再有人回京后，把这套数一格格填进补录册、空号页和撤名录里。
如此一来，尸有了去处。
名也有了空位。
再脏的事，都能被写得像是旧例如此。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后、东宫和兰台这些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直接杀。
是改。
只要数能对上。
只要卷能平。
很多活人死人，到最后都能被写得像从没出过错。
谢照微手指停在那枚旧印上，许久没动。
“所以你当年不是没查。”
“查了。”
萧承砚道。
“也报了。”
“可回京之后，引单、伤亡册、押记和押送人口供，一起被压成了军中失误。”
“连我自己，也被旧伤和败局一并钉在那儿。”
“旁人只需一句‘战败失察’，很多后头的话，便都不用再让你说。”
“我当时留过副抄。”
“第二日去取，便只剩半页。”
“回程押记换了。”
“押送人口供也改了。”
“连跟我一起看过那批引单的人，后头都改口说是自己记岔了。”
“你如今在京里碰到的这些。”
“我那时在回京后，已经见过一遍。”
他说这几句时，语气仍淡。
可谢照微却比谁都清楚这淡里压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无人肯信”。
而是他早就亲眼见过，真话是怎么被整套写成半真的。
见过一整套卷、引和口供，如何在回京之后，被人一层层磨圆、改口、压平。
也正因见过，他后来才会在林素秋旧案里，始终不肯信那只是“碰错一具尸”的意外。
谢照微抬头。
“所以你盯着我母亲。”
“是因为她也碰到了那套数。”
萧承砚看着她。
“是。”
“她若只是看错一具尸，不会死得那样快，也不会连后头那么多页都跟着动。”
“只有她碰到的东西，本就和别处的死人路连着。”
“她才必须被一起抹平。”
谢照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
外库引单。
空号册。
暗格抄稿。
如今再加上一道从北线压回来的数。
这些东西终于不再只是京中内部的一团脏网。
而是更长死人路探进京里的一个口。
屋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谢照微把那几张纸重新并紧。
她现在终于能把这张网看得更远一些了。
兰台。
旧东宫。
外库。
北线回程引。
这些原本看似隔着千山万水的东西，原来真共着一套引法、一套数和一只手。
可她没有被这更大的旧账冲散。
她只是把那枚半缺的旧印重新压回外借引单边角，慢慢道：“外头还有更长的死人路。”
“可眼下，我得先把京里的名字守住。”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这半真交给了她。
因为她没有被北线这层更深的东西卷走。
而是立刻看清，眼下最要紧的，仍不是一头扎进更远的死人路里。
而是先把京中已经翻出来的名字、缺页和撤名册站稳。
否则就算知道北线更深。
也带不着这些证往下走。
“外头的路还在。”
萧承砚低声道。
“可你眼下。”
“先把京里的名字守住。”
谢照微点头。
她刚要把那几张纸收起，门外忽然传来极快的脚步。
不是齐川。
也不是裴九。
脚步轻。
却急。
像人一路抱着什么重东西，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门一推开，陆青棠便站在了门口。
发间还带着外头的冷气。
袖口和指尖都冻得发白。
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册厚厚的旧录。
她连礼都顾不上行全，先把那册东西护得更紧一点，声音发颤，却亮。
“我抄回来了。”
“删名前的那一册。”
谢照微抬起头。
她知道，她要的那把足够硬的刀，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