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新说法，来得比雨还密。
上午兰台刚散场。
午后不到两个时辰，内廷、宗正和几处旧司便都先后递来了页、签和说帖。
口径一模一样。
词也一模一样。
那几个刚被陆青棠认回来的名字，在这些新说法里，又被重新写成了另一种人生。
有人被写成“旧病难支，自请离宫”。
有人被写成“家中有变，自请除名”。
还有人被写成“旧档误抄”，仿佛原本就只是寻常离宫。
一套一套。
像水。
不跟你正面撞。
只想先把刚烧热的火头一点点压回去。
最先乱的，不是案桌。
是外头的风。
有人说，原来那几名女官真是自己离宫。
也有人说，昨日那场认名，不过是谢照微抓着残册过度解读。
兰台外廊的议声，一下便从“她竟真把名字认回来了”，摇成了“难道真只是旧抄有误”。
陆青棠看完第一份，脸色便白了。
“我们才刚把人认回来……”
她声音很轻。
却发紧。
因为谁都知道，对手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在你翻案前什么都不做。
而是你刚把名字捞出来，对方就能更快一步，再给这名字套一层更“合理”的壳。
裴九站在一边，指骨都绷得发白。
“属下去拿人。”
“拿谁？”
谢照微头都没抬。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第一眼先去看这些话说得像不像。
她先看时辰。
再看递进来的顺序。
再看纸、格式和角落那些本不该同一时刻出现在同一处的旧式行栏。
“内廷这份，是申正递来的。”
“宗正那份，是申末。”
“旧司那边这一页，压着的还是前年改制前的抄栏格式。”
“再看这一页。”
“这一式三份。”
“可边记的旧司缩写却一字不差。”
“若是各处自己翻旧档，不会齐成这样。”
她把其中一张“自请除名”的说帖抽出来。
“连押角的旧式边记都一起补来了。”
“像不像不重要。”
“重要的是，来得太快。”
她这话一落，陆青棠和裴九都顿了一下。
因为他们一瞬便明白了。
若这些真是多年旧页，那本不该这样齐，也不该这样快。
尤其不该在兰台今日刚当众翻案之后，不过半日，就从几处地方同时递出来。
这快，快得不像临时辩解。
倒像早有人在更深的地方备着笔，只等前头一出事，便能立刻把后头的话写齐。
谢照微把所有新递来的页按时辰排成一列。
最先到的，是内廷。
再后，是宗正。
最后反倒是本该最知道旧名册和旧位的人那里，补来的“自请除名”说法。
她把三份说帖往前一推。
“同一时辰，几处同口。”
“不是各自想起来的。”
“是有人先写好了，再分着送。”
她指尖停在那几张页上。
“他们不是说得像。”
“是写得太快。”
萧承砚就坐在一旁，看她把那些新页一张张排开。
目光越来越沉。
他没有像陆青棠那样先慌。
也没有像裴九那样先怒。
只在她说出“写得太快”时，低低应了一句。
“这手法，我见过。”
“先别和你争真假。”
“先把一句最能让旁人安心的话放出去。”
“等风向摇了，再回头把别的口也补齐。”
陆青棠抬头。
裴九也抬头。
谢照微却没有接着追问北线。
因为她听懂了。
当年压萧承砚那一回，最可怕的也不是北线死了多少人。
是卷还没冷，口就已经先被改平了。
如今东宫做的，正是同一件事。
裴九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人都认回来了，他们还敢这样写？”
“这正说明他们怕。”
谢照微道。
“真正不怕的人，不必改得这样快。”
“越急着写旧病、写自请、写误抄。”
“越说明替他们执笔、替旧案补口的那条链，还活着。”
“而且很近。”
“近到昨夜我们还在兰台，今日他们便能把旧病、自请和误抄三层壳一起递过来。”
她说着，把一页“自请除名”单独抽出来。
那页看着很旧。
纸也旧。
字也稳。
可她指腹一摸上去，便觉出一点说不出的不对。
不是墨色。
也不是纸龄。
而是整页写得太匀。
匀得不像多年旧页在箱底压出来的老气。
倒像有人刻意照着旧法写，偏偏手却还是露了近年的习惯。
匀得像近年大理寺和兰台里统一过后的誊抄习惯。
她低头看了片刻，又去看末行那一下尾钩。
极轻。
向左回了一折。
不像旧式。
倒像近几年才改出来的新手势。
她把那页挑出来，单独压在灯下。
陆青棠看着她这动作，心口微微发紧。
“这一页怎么了？”
“它不是旧的。”
谢照微道。
“是新写来替旧页说话的。”
裴九眉头一拧。
“看得出来？”
“暂时还差一钉。”
谢照微指尖轻轻摩过那一下尾钩。
“可快了。”
“只要把近三年大理寺、兰台和宗正的誊抄改制旧样调来。”
“再看这页尾钩、行间和收锋，便知道它究竟是不是那一年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向沈观澜。
“你们大理寺近三年誊抄格式，什么时候改过尾钩？”
沈观澜本还在看时辰。
听她这一问，抬头看向那页“自请除名”。
只看了两眼，眸色便沉了沉。
“三年前冬后。”
“统一收过一轮尾钩和行末回折。”
“旧页不该用这一笔。”
谢照微嗯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把这页假说法扔出去。
反而把它收得更平。
像已经从被动挨打，又重新站回了主动拆招的位置上。
“他们想补口。”
“反倒又给了我一张嘴。”
她说到这里，把那页纸折起一角。
“东宫这次不是来压住我们。”
“是来告诉我，谁还在替他们写。”
外头天色渐晚。
她把那页新补的“旧说法”压在最上头，眸底终于又亮起了那一点细而冷的锋。
她已不用再同东宫争谁说得更像。
只要把这一页，当众翻成新补的旧页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