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照微没急着去辩东宫那份新说法。
她先调旧例。
大理寺近三年誊抄样页。
兰台改制前后的页脚格式。
宗正近年除名、离籍、病退三类旧签。
一摞摞压上桌。
不看人。
只看笔。
这便是她和东宫最不一样的地方。
东宫最擅长的，是在所有人都还没完全看清时，先抢一个最像真的说法。
而她最擅长的，是等对方把“像真的”写到纸上，再从一笔最细的尾钩里，把它拆回去。
沈观澜知道她要什么，前一夜便已命人把近三年所有文书改制的样本都从旧柜里翻了出来。
页不多。
却足够。
甚至连三年前冬后第一次统一尾钩时试抄的残页，也一并带来了。
那页最有用。
因为新旧过渡时，人的手最难藏。
一笔想学旧。
一笔却总会不自觉往新式回过去。
因为真正的改制，从来不在大字里。
在尾钩。
在行间。
在签押下压时多出来的那一点收束。
谢照微把那页“自请除名”摊在中间。
左边是三年前改制前的旧撤名页。
右边是三年后的统一样页。
她没先讲。
先让旁边几个最会抄卷的老吏自己看。
屋里此刻站着的不止兰台。
大理寺书吏也在。
宗正主簿也在。
东宫那边虽未明着派人进来，外廊脚步却一直没断，显然有人正隔着门听风。
那几人起初还想装作不懂她在比什么。
可等她把三页最后一行都翻到尾笔那一点上，脸色到底还是轻微变了。
因为哪怕不肯认她。
他们也是一辈子摸册摸出来的人。
这类东西，别人要靠说。
他们一眼便认得。
谢照微这才开口。
“旧页的尾钩，收得直。”
“近三年改制后，为防行末散墨，统一改成左折回钩。”
“旧页签押，下压不重。”
“改制后，为了压整行距，习惯往下多带半分。”
“再看行间。”
“旧页松。”
“新式紧。”
“因为近三年案式统一后，末行留白被收了一回。”
“再看这页‘自请除名’。”
她指尖落到那一笔上。
“尾钩左折。”
“行末收束。”
“签押下压。”
“写法分明是三年前以后才统一的手势。”
“可它上头写的，却是更早那批人的旧去向。”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不是旧页。”
“是新写来替旧页说话的。”
屋里先是静。
然后才有极轻的一阵纸声。
那不是旁人不信。
是太信了，一时接不上。
像许多人同时把目光往前又压了一寸。
因为这一下，他们终于听懂了。
东宫昨日递来的，不是什么旧档解释。
而是一张新补出来、装成旧档的页。
一个原本还摇摆着想两边都不沾的小吏，这回先白了脸。
他不是站哪边。
是突然意识到，若连这种页都能被临时补出来，那昨日那套整整齐齐的新说法，便根本不是“找到旧卷”。
是昨夜里，有人还在连夜执笔。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怎么会这样快……”
“因为人就在近处。”
“近到昨夜还能连夜补出一张旧说法。”
谢照微没有看他。
只把那页新补的旧说法，又与撤名录最后两页的新墨压到一起。
“再看这一笔。”
“尾钩路数虽刻意压得稳。”
“可起笔时那一下微顿，和撤名录最后几页补墨、还有补录页上的收锋，是一条路。”
“未到能点人名的地步。”
“可足够看得出，替东宫补口的人，和替兰台续写旧去向的人，不是两摊散手。”
“至少出自同一套执笔路数。”
“也极可能，摸的是同一套旧柜。”
这便比“这页是假的”更进一步。
不只是一张页有问题。
是执笔链还活着。
还在京里。
还在这两头来回替人续命。
沈观澜站在案侧，听到这里，终于主动接上她的话。
“尾钩改制，是三年前冬后的事。”
“这页若真属旧年，便不该有这一笔。”
他这一句话，比她方才整段拆解都更像最后那一枚钉。
因为他不是在替她帮腔。
是在以大理寺的名义，给这条证伪的依据落一个官面的时点。
有了这个时点，东宫昨日那一整套“旧说法”，便不再只是让人起疑。
而是真真切切多了一条“伪造旧页”的新证。
外廊外那点一直压着的脚步声，这时终于乱了一瞬。
显然连外头偷听的人都知道，这一下不是“双方各执一词”。
是东宫昨夜新送来的说法，被她当众翻成了新罪证。
几位老吏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不是全站东宫。
可越是做了一辈子旧册旧卷的人，越清楚这种证伪一旦坐实，后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照微不仅能翻旧页。
还已经能逼得东宫连夜新补旧页。
案走到这一步，谁若还拿“她不过是借录女史”来压，反倒像笑话。
沈观澜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没有等她自己把话说到头。
而是直接道：“你不能再只是借录。”
这句话一出，连陆青棠都怔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一句“我信你”。
是制度线真正往前挪了一步。
不是让她继续坐在桌边看。
是承认她已经到了该正式记名的时候。
一名原本最爱拿她“借录”身份压人的老吏，下意识想说“记名也太快”。
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知道，案都打到这一步了，还把她压在“借坐案桌”的位置上，反倒更像故意不让案往下查。
谢照微神色没动。
可她知道，这句话比昨日那句“她不能退”，又重了一层。
窗外天色压下来时，一封新递来的册令被送到了案桌上。
封口还没拆。
外头只写着四个字。
记名待定。
谢照微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封口上轻轻停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在京华的名字，也快要被写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