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总督府灯火一层比一层亮。
亮得像把整座府都泡进了金汤里。
门前车马整齐。
笑声也整齐。
连门口迎客的长随，袖口的褶子都整齐得挑不出半点错。
谢照微跟着沈观澜下车时，迎门人先陪笑迎上来。
“沈大人请。”
“谢姑娘请随内宅嬷嬷从侧门入。”
“女客座在后厅，更清净……”
话说得极客气。
手却已经往侧门引。
像只要她顺着走进去，今夜她便不再是查案的人，只是被款待的一位姑娘。
谢照微没动。
“我是随查仓副使来赴公宴。”
“不是来走内宅礼数的。”
迎门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还想再劝，沈观澜已淡淡开口。
“既是公宴，自当按公席坐。”
“侧门不必。”
那人只得把手收回去。
总督府的大门这才真正替她开了。
谢照微迈进去时，心里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怯。
也不是慌。
只是想起从前那一次，她是被红盖头遮着、从别人定好的门进的。
如今却是持着案证、踏着正门进来的。
这一步不大。
却比许多句漂亮话都值钱。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道替她留着的侧门。
因为从今夜起，她若再被人往“女客”那条路上拨，就等于自己先把查案人的位置让了出去。
厅中席面已摆齐。
总督坐主位。
左侧是河道副使。
右手第一张靠前的席位，却不是本地官，而是一位穿得极素的盐商。
再往下，竟还有总督府账房先生的位置。
账房不该离主位这么近。
盐商也不该坐在河官前头。
除非今晚要护的话，本就横跨官、河、商三层。
更怪的是，其余陪席的本地官都刻意坐得远。
像今夜真正能说话的，不是按官阶排。
而是按谁沾得最深排。
她视线一转，又看见那位账房先生袖边有极细的仓粉。
不是府里书房常见的纸灰。
更像仓库木缝里磨出来的干粉。
河道副使抬杯时，右手虎口与指根都有久握缆绳才会生的硬茧。
他不是只坐衙门里写公文的人。
他常碰船。
常碰得比该他碰的还多。
而那盐商的靴底边缘，则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白晶。
像盐屑。
也像从码头直接赶来的急。
她往里走时，那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一个女子赴宴的新鲜。
而是看一个查到第七箱的人，到底有没有胆子坐到这桌灯底下。
她还没坐下，心里便先圈出了三个人。
总督笑着起身相迎。
“谢姑娘远来辛苦。”
“江南近日风浪大，让姑娘见笑了。”
“本官今夜薄设一宴，一来替二位压惊，二来也算替地方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得体面。
像真的只是礼。
可谢照微在他说“风浪大”时，便听出了里头那层试探。
风浪是哪一层风浪？
是河上浮尸。
还是船坞死吏。
抑或南仓那套不能见光的账路。
他分明是在问。
京里来的这位姑娘，到底还停在看尸的那一层。
还是已经顺着尸，把手按到了他们桌底下的账。
她垂眼落座。
“总督大人客气。”
“风浪要不要压，不看席上话。”
“先看证。”
一句话不轻不重。
却刚好把那层客套挡了回去。
总督脸上的笑没散。
只是眼尾微微沉了一点。
酒牌一轮轮送上来。
谢照微没先看菜。
她先看酒。
给总督的是温黄酒。
给河道副使的是烈一点的烧刀。
给那盐商的，却是一盏偏清的梅酿。
分酒这事，看起来只是口味。
可只有常年知道彼此脾性的，才会把一桌人的酒配得这样自然。
说明这几个人不是今晚才凑到一起。
而是早就坐惯了一张桌。
总督像没看见她在看什么。
只笑着提起了船坞那桩命案。
“本官下午也听说了。”
“不过是个小吏贪酒误事，竟还劳得京中来人亲自过问。”
“江南这种河事杂案，本就多。”
“姑娘何必样样上心。”
“小事能不能写小，要先看它背后站着谁。”
谢照微抬眼。
“总督大人消息倒快。”
“船坞那边才立副卷，您这里就知道那小吏是贪酒了？”
厅里静了一静。
总督仍笑。
“地方报上来的，总归先是这个说法。”
“我也是听一耳朵。”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正因为太不漏，反倒显得过分整齐。
像早准备好要用哪句来挡她。
谢照微甚至能想见，她进门之前，这桌人大概已把“命案偶发”“地方小弊”“查到这里便止”这些话排过一遍。
每个人只负责接自己那一句。
这时又有仆从替众人添菜。
其中一人走到账房先生身后时，袖口一抖，掉下一点灰。
极细。
落在黑漆地面上，像一粒不起眼的白砂。
旁人不会多看。
谢照微却一眼认出，那灰和她在夹层灰包、南仓旧票上闻过的是一路味。
仓灰。
还是碰过重灰之后没洗净的仓灰。
她忽然就明白了。
总督府今夜设宴，不只是总督的意思。
至少还有一只替南仓跑过腿的手，已经伸到了这桌灯火底下。
难怪账房都要坐得这样靠前。
因为今夜不是替她压惊。
是替南仓压口。
总督抬盏。
“谢姑娘，江南毕竟不是京城。”
“河道、仓务、婚丧嫁娶，本就盘根错节。”
“若样样都往深处查，未免伤了和气。”
“和气不是拿来压命案的。”
谢照微道。
“何况我查的是尸，不是诸位脸上的笑。”
她这句落下，席间有一瞬极轻的静。
像有人终于明白，这位姑娘今夜不是来陪他们把酒喝圆的。
从前她进席，总有人先替她定位置。
如今她坐在这里，看的却是谁该被她写进卷宗。
她说这话时，眼神却落到了那盐商身上。
那人本来一直端着温和样子，听见“婚丧嫁娶”四字，指节却在杯沿上轻轻紧了一下。
不是怕河道。
是怕婚船。
总督像也察觉到这细小一瞬，顺手抬杯遮了遮。
可惜已经晚了。
谢照微心里又多圈了一层。
这桌人里，不只是护南仓的。
还有护婚路的。
她端起酒盏。
酒还没入口。
旁边侍女立刻上前半步，像生怕她不饮便失礼。
沈观澜只抬眼看了一下。
那侍女又无声退了回去。
这一进一退，看着都守规矩。
可规矩底下的那点急，已经露得够明白。
她已把厅中那几张脸重新排了一遍。
一张管码头的嘴。
一张管船路的手。
一张管银路的钱。
再加一个坐在上头，替所有人把话写体面的总督。
原来她追到现在，那些一直躲在码头、仓口和喜船后头的人，不是散的。
都在这儿。
盐商举杯时，指尖有薄薄墨痕。
仓司主簿袖口熏着账房里常见的苦艾香，像刚从堆满旧纸的地方出来。
坐在下首那位河道同知，每听到“婚船”二字，眼皮都会极轻地跳一下。
这些都不是能直接入罪的证。
却足够让她认清人。
京里有人怕她验尸。
江南这些人怕的，却显然不止尸。
谢照微饮酒前，先闻了闻杯沿。
没有毒。
只有试探。
今夜他们不急着杀她。
他们先想知道，她到底看到了哪一步。
谢照微也想知道他们会怕哪一步。
所以她每提一次旧票，便看盐商。
每提一次婚船，便看河道同知。
每提一次尸，便看总督。
他们彼此遮掩，却遮不住听见不同词时，各自先动的那一下。
这一下，比他们递来的笑更真。
谢照微要记的，也正是这些藏不住的真。
真东西未必总在纸上。
有时就在一场宴里，某个人听见某个词时，来不及藏回去的眼神里。
只要她今夜能稳稳走出这道门，这几张脸便都不该再只活在地方人的私话里。
该进卷。
该落名。
人都在席上。
一个都没漏。
她把酒盏举到唇边，又停住。
心里只剩一句极清楚的话。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