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酒，很温。
厅里的笑，也很温。
可谢照微一坐下，便知道这不是一桌来替她压惊的人。
是一桌等着看她到底查到了哪一层、值不值得今夜就掐死的人。
第一轮酒，是总督亲自举的。
“江南河事杂，命案也多。”
“有些是河民失足，有些是下吏贪银贪酒。”
“若样样都往大了认，地方便没一日能安。”
河道副使立刻接了下去。
“那船坞库吏，我也听说了。”
“多半是偷了账上银，怕查着，自己先慌了手脚。”
“这等下吏，姑娘何必替他费神。”
两句话，一唱一和。
要的不是说服她。
是逼她先在席上认一句“小案”。
只要她点了头，后头再想把船坞命案、南仓旧票、第七箱和婚船并成一桩，便会被他们咬成出尔反尔。
谢照微放下酒盏。
“我只认尸证。”
“不认诸位先替它写好的死法。”
厅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脸上。
总督还笑着。
河道副使眼里的温气却淡了一层。
连旁边一直垂眼布菜的婢女，都把动作放慢了些。
像生怕错过她下一句，会不会真自己把案子说小。
第一轮，算是没压住。
总督却像并不着恼。
他甚至还抬手，示意侍从把她面前那盏酒再温一温。
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冷。
因为真正想压死人的，从来不靠拍桌子。
靠的是笑着让你把该喝的酒喝下去，把该认的小案认下去。
第二轮话，来得更细。
那位盐商拈着杯盏，笑得像只是闲谈。
“听说姑娘这几日，在码头捡了不少废票。”
“江南河上风大，什么纸都能吹到脚边。”
“空一栏、断一号，原也不值什么。”
账房先生也跟着笑。
“是啊。”
“纸上空一栏最是寻常。”
“写手忙起来，谁还没漏过笔。”
这回问的，不是小案不小案。
是她手里到底摸到了几分账。
他们想知道，她是还捧着碎证摸索。
还是已经快把整条路拼出来了。
谢照微却像真只把这话当闲谈。
她看着账房先生。
“空一栏不可怕。”
“可怕的是每一张都空同一栏。”
“每一回都刚好空在第七箱。”
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几乎是立刻僵了。
他反应太快。
快得像第七箱这三个字，根本不该由一个外来查案的姑娘说出来。
总督手边的筷子也停了一停。
只有一瞬。
可谢照微已经看见了。
她心里清楚，到这一步，他们要防的已经不只是她看出旧票有鬼。
而是她开始把旧票、船坞和第七箱并成了一条路。
她没继续追着第七箱打。
而是忽然把话头一转。
“我今日在河闸边，见了一艘迎亲船。”
“江南婚船最怕什么时辰被查？”
这问题听着甚至有些不着边。
像女子看热闹，忽然问起婚船吉时。
可偏偏就是这句，叫原本最稳的河道副使都顿了半拍。
他下意识就回：“自然是午正前后……”
话出口一半，才猛地收住。
厅里空气像被谁掐了一下。
总督终于把酒盏轻轻搁回桌上。
动作很轻。
杯底碰桌，仍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盐商则下意识去看总督眼色。
这一看，比什么口供都快。
因为真正只做买卖的人，不会对婚船的查验时辰这么紧。
只有知道婚船里藏了什么的人，才会一听便乱。
谢照微心里清清楚楚。
婚船这条路，他们知道。
不止知道。
还是护惯了的。
甚至护到只要她一句话碰近，他们就会本能地先去看彼此脸色。
这种下意识，比准备好的说辞更诚实。
她垂眼去拨菜。
拨了两下，根本没碰。
“怎么不吃？”
总督像随口一问。
“姑娘连日劳神，今夜总该宽宽心。”
“我心若宽了。”
谢照微淡声道。
“死人就该窄了。”
她这句落下，连旁边添酒的婢女都微微一抖。
那抖意不像怕她失礼。
更像怕她再往下说一句，屋里就会有人立刻翻脸。
可谁也没翻。
因为今夜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翻脸。
是笑着把你送出门，再让你死在回去的路上。
甚至不必等回去。
落水可以。
走错巷子可以。
喝错一盏酒也可以。
江南的河比京城多。
能写成意外的地方，也比京城多。
谢照微忽然就比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京城时，她身后还有肃王府、有大理寺旧卷、有许多人不敢明着伸的手。
可到了江南。
到了这一桌地方权势、河路和商路都坐齐的灯下。
他们若真想叫她死，比京里容易太多。
一条河。
一场意外。
甚至只需一艘再平常不过的婚船。
而这一桌人最可怕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的凶。
是早就把“人该怎么无声无息地没了”当成日常的人。
所以他们才坐得住。
才笑得出来。
也才更该怕她这样一个把碎事都问成整案的人。
可她心里没有退意。
反倒更冷。
因为只有真的踩疼了他们，才会有这一桌不肯让她活。
她索性自己把桌面掀成审场。
“总督大人方才说，船坞那小吏不过是贪酒误事。”
“那我倒想问一句。”
“是谁先把他写成醉毙的？”
没人答。
她又看向账房先生。
“又是谁先知道，第七箱空一栏最是寻常？”
账房先生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她最后看向河道副使。
“还有。”
“副使大人既知道午正前后最不好查婚船，想来平日没少替人挑时辰。”
河道副使脸色终于沉了。
“姑娘慎言。”
“慎言？”
谢照微抬眼。
“你们怕的不是我问得多。”
“是我把几桩旧事，问成了一桩。”
厅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总督这回不笑了。
他看着谢照微，眼神第一次真正露出高位者被人逼近时的冷。
“姑娘心思太重。”
“重不重，要看压着的是什么。”
谢照微道。
“若压着的只是几张废票，诸位不会紧成这样。”
“若压着的是一整套把货、把人、把命都从账上洗掉的路，那我自然该多想一点。”
她说完，厅里竟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有些事一旦被说成完整的一桩，哪怕还没上卷，也会先在每个人心里留下痕。
桌上的杀意，到这一步已经几乎不必再藏。
连屋里的烛火都像被压低了一寸。
没人再真把这当成一场压惊宴。
今晚注定不会善了。
她清楚。
他们也清楚。
只是大家都还披着衣冠。
还隔着一层体面。
就在这时，后厅门帘猛地一掀。
一名内宅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大人！”
“夫人不好了！”
“方才还好端端的，忽然喘不上气，整个人都软了！”
她说着，像才想起谢照微在席上，立刻又转过来。
“谢姑娘。”
“听闻您懂验看，也懂些救急。”
“求您去看看我家夫人！”
这一句来得太巧。
巧得像刀从酒桌下头换到了后宅门里。
厅里所有人都在看谢照微。
看她是推辞。
还是失礼。
又或者被这一声“夫人暴病”打乱心神，先顺着他们要的那条路走。
谢照微站了起来。
她没看总督。
先看那位嬷嬷。
对方袖口没乱。
发也没散。
不像刚从真正的救命乱局里扑出来。
谢照微还闻到她袖上有淡淡的沉香味。
不是急跑时沾来的。
是来前刚从熏笼旁过，衣袖被人有意压过香。
一个真正守着暴病主母的嬷嬷，身上该是药味、汗味、慌乱里碰倒水盆的湿味。
不该这样干净。
更不该在传“暴病”二字时，连眼尾都没红一下。
她这一路从席外进来，像走完了一段背好的礼。
先向总督福身。
再向沈观澜避让。
最后才看谢照微。
每一步都像提前想过，唯独不像刚从死生边上挣出来。
这局摆得太稳。
稳到谢照微反而更能确定，里头那位夫人的“病”，绝不是忽然来的。
宴席上的人也都太静了。
一个主母暴病，照理该有人惊，有人问，有人急着离席。
可他们更像在等她如何接招。
这不是噩耗。
是递到她面前的一封新帖子。
只是帖子用的是人命。
谢照微要进府。
也要让这场请她入局的人，先知道她看见了局。
“既请我看。”
“我就去看。”
她走出席时，只在心里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今夜真正的刀，未必还在酒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