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还没彻底压下去。
火里抢出来的人，便已经有人急着替她定名字了。
“偷仓贼！”
“趁火抱物外逃！”
“赶紧捆了，别叫她再跑！”
几个仓吏围上来，嘴比手还快。
像生怕慢一步，这女人便会从“贼”变成别的什么。
谢照微直接挡在前头。
“先别碰她。”
“她今夜先归我看。”
“取水。”
“取毯。”
“再找一处避风的空屋。”
“她不是贼。”
那仓吏又急又恼。
“不是贼，她为何从火里抱着东西逃？”
“因为她知道。”
谢照微低头看着那女人死扣不放的手。
“真正值命的，从来不是她自己。”
一句话，倒把那仓吏噎住了半口。
可地方的人显然不肯这么轻易让。
总督府随行的管事也赶了过来，话说得极体面。
“谢姑娘，夫人那边尚未安稳，这里不过是个偷仓下人，还是交地方先押着……”
“交地方？”
沈观澜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谢照微身后。
“她涉南仓火案。”
“今夜人证、物证，一并归查仓副使名下暂扣。”
“谁要先把她押走，明日自己进卷解释。”
这句一落，周围那圈人果然不敢再硬伸手。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照微把那女人先带进一间临时腾出来的空仓房。
门一关，外头的火声和人声都隔了一层。
女人却还是抖。
抖得像火还烧在她骨头里。
屋里只要木梁轻轻一响，她都会猛地缩一下。
像这辈子已经把每一声脆裂都听成了追命的脚步。
她身上有几处烫伤。
不重。
最重的是手。
两只手指节都被火燎出了泡。
却仍死死扣着那截烧黑的底样。
连昏沉里都不肯松。
谢照微没硬掰。
她先让人取来冷水与干净布巾，亲自替她压住烫处。
又让药婆先别上止疼散。
“她现在惊得太厉害。”
“先压疼，不然人一昏，后头什么都留不住。”
那女人被凉意一激，猛地要往后缩。
眼睛睁得极大。
像谁靠近她，都可能下一刻把她拖回火里。
“别怕。”
谢照微声音放得很平。
“先不给旁人。”
“也先不夺你手里的东西。”
女人仍不信。
她眼神乱跳。
只要门外有脚步声，整个人便会本能地缩成一团。
嘴里反复还是那一句。
“他们都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这不是疯话。
谢照微太清楚。
这是一个人被追杀太久、被改口太久，到最后只剩这一句还敢往外说。
她不是不会说别的。
是别的话大概都曾要过她命。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再疼一点。
是你一开口就要她把命交出来。
她索性不逼。
只先看手。
那双手并不粗。
食指与中指内侧有薄茧。
沿着纸边、笔杆和账册角最常磨到的地方，生得很稳。
指腹有印泥久浸后的轻旧色。
掌心却没有搬货、拉绳、端锅留下的厚硬粗皮。
这不是仓里做苦工的手。
也不是厨下烧火的手。
更不是偷仓惯犯会有的手。
偷仓的人先护的是退路。
她护的却是底样。
谢照微又去看那截烧黑的木样。
女人手指越发扣紧。
眼里立刻浮起惧意。
像她只要伸手去夺，这人下一刻便会把自己也当成追命的人。
谢照微便没再碰。
只借着火光边缘，看那木样露出的那一点印格与边线。
边线排得极齐。
不是随便垫在箱底的破木。
更像对印时用来校格、压线、比准头的底样。
这种东西，不会落在搬货下人手里。
只会落在最靠近文书和对印的那拨人手里。
尤其这木样边角留的不是常见仓号。
而是校过印格后才会有的斜切口。
说明她碰的不是最外层票纸。
她心里立刻更定。
这女人碰过内层。
还不是只碰一回。
门外有人又来敲门。
“姑娘！”
“大火还未灭，外头等着回话！”
谢照微头也不抬。
“等。”
“再来吵，就让裴九把门外的人名一并记上。”
外头果然静了。
这时候，那女人像终于从这一句“记名”里听出了什么。
她慢慢抬头，看了谢照微一眼。
那一眼仍全是惧。
却不再是先前那种见谁都像见刀的惧。
谢照微趁这一寸空，继续往下看。
她轻轻托起那女人右腕。
腕骨细。
腕侧旧印泥痕却很明显。
像反复按印、转样、对边时磨出来的。
她再看指甲。
甲缝里除了灰，还有一点很细的墨。
不是新写字沾上的浓墨。
倒像长期翻册、指尖总沾纸边和印面，年深日久磨进去的黑。
“她不是贼。”
谢照微这回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
“是账房。”
“还是碰对印底样的账房。”
“谁再把她往偷仓上按，我就把谁一并按进火案里。”
门外那几个原本还想把人按回偷仓贼的地方吏，脸色都变了。
因为“贼”能随手写。
“账房”却不能乱写。
尤其是这样一个从南仓火里自己跑出来、手里还死扣底样的账房。
她一旦活下来，后头很多事都会难看。
那女人听见“账房”两个字，肩膀猛地一颤。
像这称呼不是护她。
反而会要她命。
她立刻又缩起来，眼神乱得更厉害。
“不……”
“不是……”
“他们连名字都没了……”
谢照微心里却更清楚。
她否认的不是身份。
她是否认自己还配有名字。
因为在那套账里，真正会记账的人，最后最容易也被写成无名。
她没再追身份。
只把一只水碗推过去。
“先喝。”
“你若不想说，今夜便先不说。”
“但你手里的东西，我替你看着。”
女人没接碗。
却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像是在算，这句话值不值得信。
最后，她到底还是低头抿了一口。
只一小口。
像连活下去这件事，她都不敢一次要太多。
门外风一吹，屋檐上的火星噼啪掉下来。
她猛地一惊，张口便是沙哑的一句。
“别把我交给他们……”
这已经不是疯话了。
是求。
是真正从火里滚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求命声。
谢照微眼神微微一沉。
“不交。”
她说得很轻。
也很稳。
“至少今夜，不会。”
她说这话时，特意把门外那层守卫声压给女人听。
让她知道，这回不是一句空口安抚。
不是今晚说护，明早就改口的那一套。
女人像终于被这一句钉住了半口气。
她喉头滚了滚，唇上全是干裂。
半晌，才像想起什么一样，用尽力气挤出两个断音。
“我叫……”
后头那半个名字，却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谢照微看着她那半句卡在喉咙里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一沉。
这人不是不想活。
是早活成了先把命藏起来，再决定要不要说话的样子。
所以今夜最要紧的，不是把她的话逼出来。
是先把她从“贼”“疯妇”“无名下人”这些现成的死法里抢出来。
谢照微抬手，挡住还要上前搜身的差役。
“她不是犯人。”
差役一怔。
“可她从火里逃出来，还拿着南仓的东西……”
“所以更要活着问。”
谢照微声音很平。
“死了，你们说她偷仓。”
“疯了，你们说她胡言。”
“无名无姓，你们说她不是账房。”
“可她若清醒着、活着、能指认那截对印底样从哪里来，你们这些现成说法，就一个都不好用了。”
这话落下，几个本想把女人拖走的人全停住。
沈观澜也立刻命人另辟一间净屋，不许地方仓役单独靠近。
谢照微这才低头看那女人。
她眼里不是逼供。
是先把命从别人笔下夺回来的冷静。
女人怔怔看着她。
像听懂了，又像太久没有听见有人先说“活着”。
她护在怀里的手终于松开一点。
那截对印底样露出焦黑边角。
也露出她还肯信半分的可能。
这一点可能很轻。
轻得像一吹就灭。
可谢照微知道，很多大案最先露出的口子，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
她要做的，就是替这点可能挡住第一阵风。
只要人还在，口子就不会立刻合上。
像这世上连名字，都得先赌一回命，才敢真的往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