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没有把那女人留在总督府。
更没有留在南仓边上的临时医棚。
火刚压下去一半，她便借沈观澜的官面壳子，把人直接转进了查仓副使名下的临时案院。
院门外加了两道守。
门房、药婆、送水的婢子，全是她亲自看过才放进来的。
裴九甚至把院后那堵矮墙都又加钉了一层木板。
“今夜连只猫都翻不出去。”
他说。
谢照微点头。
“也别让它翻进来。”
“守夜的换两轮。”
“药也只准从前门过。”
“今夜谁若借送药送水靠近窗下，先按可疑的人扣。”
她太清楚。
这女人既能从火里撞出来，便说明有两拨人都想要她死。
一拨在南仓。
一拨在总督府。
只要她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别说说出内账，连活到天亮都未必。
所以今夜这院里最值钱的，不是刚从火里抢出的那截底样。
是她这口气还在。
那女人醒得断断续续。
醒一次，便惊一次。
听见陌生人的脚步，手就先抖。
看见有人靠近，眼神便先往窗和门上找。
像脑子里从来就没有“安心”这两个字。
药婆替她换药时，她会先去看门。
听见风从院后灌进来，也会立刻抓被角。
像这些年她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睡。
是随时准备逃。
谢照微没让旁人围着她。
只自己搬了一张小案，坐到床边。
案上放了纸。
也放了笔。
别的什么都没问。
“你先告诉我。”
“你叫什么。”
“别的都不急。”
女人蜷在被里，闻言先是一僵。
然后本能地摇头。
谢照微也不催。
“账可以晚说。”
“地方也可以晚说。”
“名字先写下来。”
“你总得先让自己是个有名的人。”
“不然旁人明日一张嘴，又能把你写回谁都不是。”
这句话显然比“你是谁的人”“你看见了什么”更像刀。
因为谢照微太清楚。
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后头再多的证词，也只是旁人手里能随时揉碎的泥。
女人眼圈一下就红了。
不是哭。
像被什么戳进了最不敢碰的一处旧伤。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照微以为她今夜仍不会开口。
可最后，她还是慢慢伸出了手。
手抖得厉害。
像连碰笔都要费尽全身的劲。
她握不稳。
谢照微便把笔放低。
她便在纸上歪歪斜斜地落下两个字。
阿绛。
字很浅。
最后一笔还发颤。
可谢照微看见那两个字时，心里却比看见一册账都更稳了一点。
她先把纸压住。
不让那点墨被风吹花。
“好。”
“先记住。”
“你叫阿绛。”
“不是火里逃出来的疯妇。”
“也不是南仓随手能按死的无名账房。”
“从你把这两个字写下来的那一刻起，后头谁再想把你抹掉，就得先来碰我这张纸。”
阿绛像是直到她把这句完整说出来，才真正信了半分。
眼里的惊并未散。
可至少没有先前那样见谁都像见刀。
沈观澜这时从门外进来。
手里带着刚成的一页副录。
“人名若能先入卷，后头便好护。”
他声音仍是一贯的平。
“只要能落进卷里，我便能压他们一阵。”
阿绛听见“卷”字，肩膀却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抗拒沈观澜。
是抗拒“卷”本身。
半晌，她竟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卷……也会改。”
声音很轻。
却一下把屋里说静了。
沈观澜听着这句，眼神明显沉了一层。
因为他太知道，这不是疯言。
是一个活过改卷、活过改口的人，才会本能吐出来的真话。
谢照微看得很清楚。
她便顺着试了几句。
“南仓。”
阿绛脸色先白。
像喉咙里一下灌进了烟。
“第七箱。”
阿绛眼底不是白，是惊。
惊得像这三个字本身，就足够叫她回到火里。
“总督府。”
她又猛地往后退。
那是惧。
不是陌生。
说明她知道那地方。
而且怕到骨子里。
谢照微又试了一句。
“婚船。”
阿绛眼睫猛地一抖，指尖几乎立刻攥紧了被角。
她没出声。
可正因为没出声，这一下反而更真。
说明那条借婚走货的路，阿绛不只是听过。
她极可能看着它跑过。
最后，谢照微只问了两个字。
“名字？”
阿绛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比听见南仓还厉害。
像这世上最疼她的，从来不是火、不是刀、不是追兵。
而是有人把她的名字从纸上抹掉。
谢照微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便更定了。
这个人知道。
她不是只知道仓里烧了什么。
她知道那套外账，最狠的从来不是洗银。
是连人和名字一起洗。
沈观澜也看见了。
他没再逼问。
只把那页写着“阿绛”的纸往自己袖里一收。
“先入副录。”
“今夜开始，她不是无名人。”
“这张纸不许再有人碰。”
阿绛听见这句，却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因“入卷可护”而松下去。
她只是死死看着谢照微。
看得很古怪。
不是看她这个人。
更像看她身上某件东西。
像那件东西若不亮出来，她便仍只肯把名字先放在门口，不敢把命真交进来。
谢照微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阿绛看的，是她袖边那只小布包。
那布包她从不离身。
里面装着铜坠、旧纸和一些最贴身的证。
旁人未必知道。
可阿绛显然盯了很久。
像在等。
等那包里会不会露出什么她认得的信号。
谢照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绛不认官。
也不认卷。
她甚至连自己刚写下的名字，都像不敢真信。
她在等的，一定不是身份。
而是别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信号。
也许是一道只有旧人之间才认得的规矩。
她试着再往前靠近一点。
阿绛没躲。
只是视线仍钉在那只布包上。
然后极轻地，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问了半句。
“你……有没有灯？”
问完这句，她像自己都被吓了一下，立刻又闭紧了嘴。
像是这半句本身，都比她先前交出的名字还重。
也比一整页口供更真。
这世上很多话都能临时编。
只有这种下意识要认、又下意识要怕的旧信号，编不出来。
阿绛问出那半句后，整个人像立刻后悔。
她把被褥攥得极紧，指节又白又细，连肩都缩了回去。
谢照微没有立刻拿出铜坠。
她先让屋里的人退开两步。
再把窗缝合上。
这个动作很慢。
慢到阿绛能看清她不是在故意吊着她。
而是在替她确认，这半句“有没有灯”不会被不该听见的人听去。
阿绛的呼吸这才稍稍平了一点。
谢照微看着她，忽然更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暗号。
寻常暗号只用来认人。
可阿绛怕它怕成这样，说明这道灯纹曾经救过人，也害死过人。
所以它不能轻易亮。
亮错一次，或许就会把藏在暗处的人全都招来。
谢照微的手指停在袖口，没有动。
她先要让阿绛知道，灯在她这里，不是用来逼她开口的。
是用来等她自己认的。
这份克制，反倒让阿绛眼底的惊惧慢慢松出一条细缝。
沈观澜也察觉到了。
“她不认卷。”
他说。
“她在认别的东西。”
谢照微指尖轻轻碰到袖口。
隔着布，她摸到了那枚熟悉的铜坠轮廓。
灯纹那一面，冰凉得像一下贴到了掌心。
她心里忽然一沉。
阿绛等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