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接岸喜宅就在西汊口边上。
门朝街，后墙临水。
从外头看，是江南常见的两进院子，白墙黑瓦，门匾擦得很亮，亮得像主人家今日真有天大的体面。
谢照微和杜沉舟到时，前院的礼乐还没停。
热闹得过分。
宾客挤满廊下，酒气、香气、潮气和河水味搅在一块儿，压得人胸口发闷。
门口迎客的管事看见杜沉舟，先是一凛，随即堆起笑。
“三当家怎亲自来了？”
杜沉舟把手里的礼单往他怀里一塞。
“后场对脚费和喜面银。”
“谢账房跟着看一眼。”
管事的笑僵了一下。
他显然不愿让生人进。
可又不敢拦杜沉舟的人，只得侧身让出路来。
“里头正行礼，二位轻些。”
谢照微没应。
她一迈进门，就先看见了堂上的红绸。
多。
太多。
从房梁到门框，从香案到烛台，层层叠叠，全是压人的红。
像非得把屋里每一寸都塞满，才不至于露出底下那点空。
新郎站在正堂中央，衣袍鲜亮，笑得也算体面。
可他身边的新娘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帘。
不是团扇，也不是喜帕。
是立起来的屏帘。
帘后只见一团模糊红影。
拜堂时，新郎朝那红影一揖到底。
那影子却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不似人。
更像被人扶着、架着，或者干脆只是坐在那里的一个位置。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时，满堂人都在笑，在喝彩。
没有一个人往那帘后多看一眼。
仿佛所有人心里都只认一件事。
礼要成。
至于帘后站着的是谁，是不是活人，不重要。
谢照微站在偏柱后，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忽然明白昨夜那条船最脏的地方是什么了。
不是把人偷运上船。
是把活人从头到尾都写成流程。
上船是流程。
拜堂是流程。
入洞房也是流程。
只要这几步走完，中间少了谁，都能被热闹盖过去。
礼一成。
人就不算人了。
而这宅子里的人，显然早把这套流程练熟了。
礼官唱词时，最忙的不是前头执事。
是后头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
一个守在屏帘左侧，手里拈着三炷香，香烧到几分，她便朝门外轻轻点一下头。
另一个则站在新郎背后半步处，像伺候人整袖角，实则每过一刻便往临水后院看一眼。
谢照微顺着她的眼神扫过去。
后廊尽头那扇角门明明关着，门下却有水光一闪一闪。
像外头早有人把船贴住了岸。
更细的一处，是新郎自己的反应。
他行礼行得很周全。
可每一步都像背熟了的程式。
帘后红影稍稍一歪时，他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扶，而是抬眼看礼官。
像只怕唱词乱了，不怕人摔了。
到夫妻对拜那一节，更有人从旁边飞快补了一句“新娘羞怯，帘不必起”。
话音落得太快，快得像这句准备过很多次。
满堂宾客当然不会细想。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江南喜俗。
可谢照微看得清。
不是喜俗。
是遮挡。
要把人是不是清醒、是不是站得住、是不是早就被换过，全都挡在那一层红后头。
她甚至看见帘下露出来的一角绣鞋，鞋尖向里，后跟却略略拖地。
不是女子自己站稳时会有的角度。
更像有人从后头托着，才勉强让那道红影在众人面前立住。
杜沉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嘴角那点散漫的笑也淡了。
“这一屋子的喜色，原来都是拿来挡眼的。”
谢照微低声道：“挡的不止眼。”
“还挡时辰。”
正想着，前头忽然有人喊“送入洞房”。
婆子们齐齐上前，簇着那帘后红影往后院送。
谢照微却盯住了新郎。
他一步都没靠太近。
脸上也没有真新婚之人的急切。
反倒像一个按规矩把戏走完的主家少爷，只求别出岔子。
这时杜沉舟低声道：“看出来了？”
谢照微道：“他知道。”
杜沉舟没问她说的是“知道什么”。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这座喜宅里，不是只有一个人知道少了个活人。
是整屋子人都知道。
只是没人肯先说。
礼毕后，宾客很快就被一拨拨送走。
送得也快。
快得近乎失礼。
本该最热闹的闹房一节，竟只草草点了几句吉利话，便有人连哄带劝地把年轻后生往外推。
“新娘羞。”
“新郎乏。”
“明儿再闹。”
话说得漂亮，手却推得急。
谢照微站在回廊尽头，看着那扇新房门从里头落了栓。
又过了不到一炷香，后院临水的角门悄悄开了一次。
有两道影子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像抬着什么。
被廊灯一晃，地上掠过去一道短短的拖影。
谢照微眼神一厉，立刻跟了过去。
可等她和杜沉舟绕到临水角门时，影子已经不见了。
只有门槛边残着一点湿泥。
和极淡的一丝黑油味。
是船底常沾的那种。
杜沉舟蹲下看了一眼，眉心也压了下去。
“还真是从这儿转。”
谢照微没答。
她的视线已经落回了新房。
门还关着。
里头却静得过分。
一间刚送入洞房的屋子，不该这么静。
又过了一阵，前院人声彻底散开，只剩零星几个收席的下人。
杜沉舟抬手，替她挡开廊下巡视的婆子。
“去吧。”
“我给你看门。”
谢照微推门进去时，迎面先扑来一股闷热甜香。
龙凤喜烛还燃着。
床帐垂着。
桌上合卺酒一滴没动。
看上去，像新娘刚刚才被送进来，连盖头都还没揭。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屋子空了。
不是普通的空。
是少了一个原本该在这里、而且方才还活着的人。
她先掀开帐子。
床褥是乱过的。
不是新婚那种乱。
是有人挣过，又被人匆匆压平的乱。
床脚木柱上留着一道极细的磨痕。
不高，正在人腕骨会被勒住的位置。
她再低头看地。
喜床前有几滴血。
不多。
零零散散，向门口断着去。
像有人被拖起来时，嘴角或手腕蹭出来的。
桌角也有一点磕碰痕。
边缘还残着被衣料擦开的浅红丝。
谢照微又去看香炉。
香不是普通喜香。
灰白里泛黄，味甜得发苦。
是熏迷人的安神香。
这时杜沉舟在门边问：“里头如何？”
谢照微没回头。
“你进来。”
杜沉舟进门后，第一眼看见的也是满屋喜色。
第二眼，才看见那些被喜色压住的细痕。
血。
绳痕。
被火燎短半截的香。
还有床边地上，一截被水浸透了的红绳。
不是系帐子的。
太粗了。
更像拿来绑腕子的喜绳，临时又被人剪断，随手扔在这里。
杜沉舟盯着那截红绳，脸上那层惯常带着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这屋子里，真少了个活人。”
谢照微俯身捡起红绳，指腹一捻。
绳上还残着湿意。
不是屋里的潮。
像是才挨过水边湿手，或者被湿布擦过。
她缓缓直起身。
“不是少了个新娘。”
“是少了个还活着的人。”
杜沉舟看着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谢照微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床、香、血、绳、门槛、角门、临水小道。
每一样都在说话。
只是还没人肯听。
她把那截湿红绳收入袖中，声音平平。
“没尸。”
“就先拿这间屋子当尸来验。”
说完，她抬步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便撞上两个闻声赶来的喜宅管事。
其中一个强笑道：“谢账房，后院新房不便久留，这便该封门了……”
谢照微看着他。
“礼成了，人没了。”
“这不叫成婚。”
“这叫交货。”
那管事脸色瞬间惨白。
谢照微却已越过他，看向临水角门外那条黑沉沉的河道。
“这屋子，谁也别先封。”
那两个管事站在原地，竟没一个敢应“人去了哪儿”。
因为答案就在他们脸上。
一个怕得嘴唇发白。
一个急得眼神直往角门飘。
谁都不敢看新房。
仿佛只要不回头，里头那个少掉的活人就仍能被算作没出过事。
谢照微把那点反应尽收眼底。
她知道自己这一句不是问。
是先把这间屋子，从“喜房”改成“案场”。
从这一刻起，谁再想把它关回热闹里，都得先越过她。
她甚至能想见，若自己今晚不来，明日这屋里会被重新扫一遍，香灰换新，血点洗净，连那扇角门都能再挂上几串红绸。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说昨夜礼数周全，新娘不过是不知何时自己走失。
可如今她先站在这里。
这间屋子就得先按人的去向说话，再按喜事的规矩说话。
这才是她今晚真正要抢下来的东西。
不是一截绳。
不是几滴血。
是把“少了个活人”四个字，钉在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的地方。
只要先钉住这一句，后头的角门、水路和转手，才都有往下追的资格。
否则明早一把扫帚扫过，这屋里剩下的就只会又是一场没人肯认的喜事。
而从今夜起，这一屋的热闹，往后都得改口叫案发之前。
这也意味着，所有想把它重新写回喜房的人，都晚了一步。
她抢到了这一口先声。
“我要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