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埠的喜色还没散干净。
河上夜里走过的那条嫁船，像没留过痕。
可谢照微知道。
它留了。
留在账页边角那一点朱砂里，留在侧舱门后那口不该被看见的气里，也留在一个本该出嫁、却从明册上轻飘飘消失的名字里。
夹单上写着两个字。
阿芙。
旁边还有时辰。
戌末。
不入明册。
她夜里回棚又对过一遍送嫁脚费、婚书抄底和抬轿名单，才把这名字落回了临水巷周家女儿身上。
谢照微没先回账棚。
她借着核婚书时辰和脚费的由头，直接去了周家。
周家不大，是临水巷子里一户做绸线生意的小门小户。
门上喜字还没摘。
院里红绸还挂着。
妆奁箱子也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偏屋。
若只看这些，像昨夜那桩婚事仍照常办成了。
可正房里安静得厉害。
像整户人家都在屏着一口气，等谁来宣一句“算了”。
周家父亲见她是从漕帮后场来的，脸色先白了半层。
等谢照微把“核脚费、对婚书”这话说完，他才像抓着一根能把家门体面勉强撑住的木头，把她请了进去。
“姑娘，昨夜已经乱过一回了。”
“婚事……婚事办完了。”
“银子也都结了。”
“若只差什么脚费，我们补。”
谢照微没接这句。
她先看院子。
嫁妆在。
迎门的香案也在。
连送嫁时撒的花生桂圆都还压在门槛边。
只有新娘住的那间闺房，被人收拾得太快。
快得像在掩什么。
她转头问：“阿芙自己跑了？”
周父的手猛地一抖。
“姑娘，这……婚前女子心思重，一时糊涂，也不是全无可能。”
谢照微淡淡道：“私奔的人会带走路。”
“不会把嫁妆、婚书、喜鞋和娘家门都留在原地。”
周父哑了声。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
谢照微循声看过去。
是个面色发灰的妇人。
应当是阿芙的母亲。
她眼睛一夜哭肿了，却死死抿着唇，不敢大声。
像不是怕丢脸。
是怕丢命。
谢照微慢慢走过去，看着她。
“昨夜送嫁前，抬正轿的人换过一拨。”
“靠水那一侧，还另上去了一顶小轿。”
“阿芙到底是在哪一顶里，你知道。”
那妇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全退了。
她下意识去看周父。
周父厉声道：“胡说什么！姑娘来核账，不是来问这些的！”
谢照微连眼都没抬。
“她若真跑了，你不会怕成这样。”
“你们怕的，是一旦说出口，就有人知道她不是自己走的。”
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窗纸发潮的声音。
阿芙母亲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了一下。
哭声很短。
像生怕哭久了都招祸。
“她……她出门前，被灌了一碗安神汤。”
“说是怕新娘子路上惊，先压一压心口。”
“我起先不愿，可送嫁的婆子说，这是河上的规矩……”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抖起来。
“后来抬轿的人也换了。”
“原本请的是巷口常走喜事的那拨脚夫，临上轿前，却说水边路滑，换成了船上自带的人。”
“我见阿芙坐进去后没吭声，只当她是真晕轿……”
谢照微问：“你亲眼见她坐进去的？”
妇人怔住。
过了几息，她才像被人硬生生从昨夜扯回去，摇了摇头。
“盖头压得低。”
“我……我只看见衣裳和鞋。”
“人没说话。”
这就够了。
外头忽然有个小丫头绊了一下门槛，手里捧的洗脸水洒了半盆。
人不过十二三岁，是周家给阿芙陪嫁的梳头丫鬟。
她一见谢照微看过来，吓得连盆都不敢扶稳。
谢照微却先弯腰，把滚到脚边的一枚红扣子捡了起来。
“这是你们姑娘轿衣上的？”
小丫头一愣，眼泪几乎立刻下来了。
“是……是昨夜我替姑娘系的。”
“她上轿前说过话没有？”
小丫头先看周父，又看阿芙母亲，最后才抖着嗓子道：“没有。”
“姑娘平日最怕紧张，一怕就爱拧帕子、咬下唇。昨夜盖头压下去后，她一动也没动，连我把扣子系歪了，她都没骂我。”
“我当时以为……以为她是哭得没力气了。”
谢照微问：“谁催你出去的？”
“一个送嫁婆子。”
“她说后门要开水路小灯，不许内宅人留。”
后门。
又是后门。
谢照微看了一眼小丫头脚边的水。
水从门槛往外漫，流到廊下时，被两道极浅的车辙拦了一下。
不是大轿轮痕。
更窄，更轻。
像脚轿或小板车贴墙走过时留下的印。
她顺着那痕往外看，果然在后巷潮泥里看见半截尚未散净的轿杠压痕。
靠水的一侧更深。
说明昨夜那顶小轿不是空抬。
里头压了人。
谢照微抬手推开闺房门。
屋里还有脂粉气。
也有一点压得极深的苦味。
像药。
她先看妆台。
镜前胭脂、口脂、花钿俱在，唯独镜脚后头压着一只没来得及洗的药碗。
碗沿有淡黄残渍。
她用指尖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不是寻常安神汤。
里头混了能让人四肢发软的迷药。
再往下看。
妆台底角有半包散落的药末，纸包边缘被人踩过，显然慌乱中掉出来的。
她收进帕子里，又去看床边。
被褥乱过，又被人重新铺平。
太平了。
平得反倒显眼。
谢照微俯身，手从床底探进去，摸到了一只绣鞋。
鞋是新的。
鞋带却系错了。
新嫁娘若自己穿鞋，不会把左右绦带反系成这样。
除非她那时候已经站不稳，甚至根本不是自己穿上的。
她把鞋放到桌上，又去看后门。
后门门闩擦得很干净。
可石阶下沿，留着两种泥。
一种是周家院里的细黄泥。
一种发黑，发黏，夹着细碎河沙。
是水边烂滩泥。
脚印还不止一双。
有小巧的鞋底拖痕，也有两个成年男子一前一后的重脚印。
拖痕不长。
说明人不是自己走出去的。
是被架着，或者半抬着走的。
谢照微站在门口，脑子里那条线一下串上了。
新娘先被灌药。
在闺房里就已发软。
迎亲时，前门红轿里坐的是另一个被盖头罩住的人。
真正的阿芙则从后门被带出去，换上小轿，贴着水边抬进了侧舱。
所以昨夜正面那场送嫁，才会热闹得像做给谁看的戏。
因为真货，根本不走正门。
她回头看阿芙母亲。
“昨夜送你女儿出门前，谁守过这后门？”
妇人哭着摇头。
“没人敢守。”
“那几个婆子说，新娘子出门前忌人多，后头不许留人……”
谢照微轻轻闭了一下眼。
不是忌人多。
是怕人看见。
她转身往外走。
周父终于慌了，追上来压低声音。
“姑娘！”
“你查得明白，可我女儿还能回来吗？”
谢照微脚步没停。
“先把她怎么没的查明白。”
“才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抢她。”
她离开周家时，巷口正有两个邻人装作晒布，在门缝后偷偷看。
眼神里没有多少同情。
更多的是熟练的躲避。
仿佛这条河边的人，早已学会把女子消失看成一桩不能沾边的晦气。
回到账棚后，胡老账一见她把那只绣鞋放上桌，脸色就变了。
谢照微没理会他。
她翻出昨夜那本“喜船杂录”，把周家婚书时辰、迎亲离门时辰、嫁船离埠时辰一一对上。
一刻不差。
随后她又把前两个月几页带朱点的记录都摊开。
“柳枝，二更，不入明册。”
“春娘，子时，后舱换手。”
“阿芙，戌末，上小轿。”
三条记载。
三种写法。
却是同一种流程。
谢照微把绣鞋压在最后那一页上，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这不是第三笔账。”
“是第三个新娘。”
胡老账喉头发紧：“谢账房，河上的事，未必都能追到底……”
谢照微抬眼。
“追不到底，也得先追到她下船的地方。”
杜沉舟倚在门边，看了那只鞋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是要顺着婚房往下验了。”
谢照微却没立刻应。
她先把那只绣鞋、那枚红扣和婚书平码平码放到一处。
三样东西，分属门里、门外和船前。
合起来，却正好把一个新娘从闺房到水边的路补齐。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对方之所以敢一遍遍把人写成“私逃”，靠的不是没人看见。
是每个看见的人，都只看见自己眼前那半截。
周母看见轿衣。
丫鬟看见盖头。
船边的人看见脚费。
而真正把这几截连起来的人，从前没有。
现在有了。
谢照微还把那枚红扣翻过来看。
扣背上沾着极细的水腥味，不是闺房里的脂粉水气。
是后巷临河那种带烂苔的潮。
说明昨夜那件轿衣从门里出去后，很快就贴近过水边。
她把扣子与绣鞋并放，心里那条线反而更稳了。
不是她在替一户人家猜。
是这条婚船线，自己把每一道换手都留了半截在地上。
她现在要做的，不过是替这些半截，找回同一条根。
根一旦连上，阿芙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消失的新娘。
而是这条船上第三回被人照流程吞进去的活人。
只要她把这条根真正拽出来，后头那间喜宅、那条水路、那艘婚船，就都得跟着露出真脸。
到那时候，周家这一户的哭声，便不再只是周家自己的事。
谢照微把账册合上。
“不错。”
“我要看这船靠岸后的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