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的人来得比谢照微预想得还快。
掌事女官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只药匣。
匣中是参片、安神丸、几包温补药材。
全是探病该有的体面。
她先向谢明华榻前行礼。
“谢大小姐受惊，太子妃挂念得很。”
她说“受惊”时，眼神没有半分惊。
药匣放下时，匣盖朝外。
正好让人看见里面药材齐整、封签完好。
这是给旁人看的探病。
若今日有人查，便能说太子妃只是送药。
没有逼问。
没有夺物。
没有杀意。
谢照微看懂这份体面，反而更冷。
太子妃的人连进门第一步，都已经替自己写好后路。
谢明华闭着眼，像真病得不能开口。
谢照微坐在屏风后，没有出声。
掌事女官又道：“太子妃说，旧日席间有些女眷私物，若谢大小姐病中不好收捡，奴婢可代为带回东宫，免得遗失。”
女眷私物。
话说得很轻。
刀也藏得很轻。
她没有说檀木匣。
也没有说问安册。
先说“女眷私物”，是要把这件东西从案卷里拖回闺阁。
闺阁里的东西，外朝不好问。
女眷之间的东西，大理寺不好拿。
一旦被她先定了性，谢照微手里的残页就会从雪狱案证，变成谢家姐妹争斗中不该外传的私藏。
太子妃的人一进门，就在改证物的名字。
谢照微隔着屏风看那名掌事女官。
她进门后，目光扫过三处。
榻边药盏。
桌上空匣。
屏风旁那只看似随意搁着的纸封。
真正探病的人，会先看人。
真正取证的人，会先看物。
太子妃身边的人，连关怀都很有顺序。
谢明华咳了一声。
声音虚弱。
“什么私物？”
掌事女官微笑。
“一只旧檀木匣。”
谢明华像是没听清。
“匣子？”
掌事女官看着她。
“太子妃记得，匣中有几张旧问安纸。那些东西本不该流到外头，若叫旁人看见，恐怕要误会东宫女眷之间的礼数。”
谢照微在屏风后垂眼。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本不该流到外头。
说明她知道那几张纸本来属于东宫体系。
谢照微故意让屏风边露出半页残册。
只露一角。
纸上正好有“宜静养”三字。
掌事女官的目光立刻顿住。
她掩得很快。
可手中药匣还是微微晃了一下。
药匣里几枚安神丸也跟着轻轻碰响。
那声音很小。
谢照微却听见了。
她想起谢明华匣中那枚旧药签。
同样是安神丸。
同样由太子妃内用药房流出。
今日这盒药看似探病。
若谢明华真的喝下去，明日是不是就能更像“惊惧暴病”？
太子妃送来的体面，从来不只是体面。
谢照微让婢女把药匣接过，却没有碰药丸。
“写礼单。”
掌事女官微微一顿。
“只是太子妃一点心意，何须写得这样生分？”
“心意也有名。”
谢照微道。
“参片几钱，安神丸几枚，谁送，何时送，谁经手，都写清楚。”
掌事女官脸上的笑终于浅了一分。
若这盒药只是问安，写礼单无妨。
若这盒药还藏着别的用处，礼单便会成为来路。
东宫最不喜欢的，正是来路清楚。
谢照微从屏风后走出。
“掌事认得？”
掌事女官脸色一僵，随即行礼。
“谢女史。”
“我问你认不认得。”
“奴婢只是觉得纸旧。”
谢照微把那半页残册拿起来。
“纸旧，还是字旧？”
掌事女官不答。
她很快告退。
“谢大小姐既还需静养，奴婢先回太子妃处复命。”
她走得稳。
却比来时快。
谢明华睁眼。
“她会回去请人。”
“请太子妃？”
“她不敢自己定。”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暗宅外再度有车停下。
这一次，车外有太子妃仪制。
不张扬。
却足够让人知道来的是谁。
车停在后巷最干净的一段雪上。
随行人先铺薄毡，再扶崔令仪下车。
她没有带太多宫人。
只带掌事女官和两名沉默侍婢。
阵仗不大。
分寸却足。
若有人说她私会疑犯，她可以说探病。
若有人说她不顾体统，她又确实带着太子妃该有的仪制。
崔令仪这种人，连冒险都要站在规制边上。
一步也不多露。
崔令仪入门时，雪刚停。
她穿着素色宫装，发髻一丝不乱，连裙角都没有沾雪泥。
她身后只带了两名女官。
连谢明华榻前那盏病灯，都被衬得像一场不合礼数的私会。
崔令仪不需要高声。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想起她是储君正妃，是未来中宫，是所有女眷规矩里最靠近权力的那个人。
她先看谢明华。
“谢大小姐病得这样重，怎么也不传太医？”
谢明华撑着身子要起。
崔令仪抬手。
“不必多礼。”
她声音稳。
没有急。
也没有怒。
像檀木匣丢失、谢照微脱押、东宫火线暗语全都与她无关。
她转头看向谢照微。
“谢女史。”
谢照微回礼。
“太子妃。”
崔令仪目光落在桌上的残页。
“女眷之间的问安册，何时也能成朝堂案证？”
谢照微道：“从它开始替人写病、写死、写失踪那天起。”
崔令仪神色没有变。
“这话重了。”
她不急着否认。
也不急着夺。
她先把残页从“证”往“礼”里拖。
若拖成女眷礼数，外朝不好问。
若拖成内宅私物，大理寺不好封。
若拖成谢明华病中胡言，谢照微拿到的东西便天然带了污。
崔令仪每一步都不带火气。
却每一步都在改这张纸的身份。
谢照微看得很清楚。
太子用折子反咬肃王。
太子妃用礼法反咬证物。
东宫这一对夫妻，手法一明一暗，却同样熟练。
谢照微忽然想起陆青棠。
陆青棠险些被兰台旧卷房和雪狱一起写进死籍，仍把那张空纸带到了她手里。
又想起阿绛。
阿绛从江南账网里逃出来，最后肯当众认簿、认印、认路。
也想起榻上的谢明华。
谢明华不清白，却至少在被写死前选择把暗语拆开。
而崔令仪站在对面，把病、死、失踪都裹进体面里。
“问安、送药、静养，皆是东宫规制。谢女史若把每一张女眷私册都往案上牵，往后内廷还有何体面？”
谢照微看着她。
太子妃的手法很清楚。
她不否认册子存在。
她先改变册子的性质。
只要它是女眷私物，就不能入案。
只要它是礼数往来，就不能追责。
谢照微把残页推过去。
“若只是私物，请太子妃拿出完整问安册自证。”
崔令仪终于看了她一眼。
“残页来路不明，本宫为何要自证？”
“因为残页缺口能对原册。”
谢照微指着装订孔。
“这页左侧三孔，第二孔被撕裂，孔边有旧朱粉。东宫现存原册若还在，缺口必能合上。”
她又把残页翻到背面。
“背面有半道压痕。”
“不是私藏时压出的。”
“是原册里前一页的批药朱印压过来的。”
“太子妃若说这页是私物，那前一页也在私物里？”
掌事女官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崔令仪却仍坐得端正。
可她的目光终于从谢照微脸上，移到了那半道压痕上。
她认得。
这就够了。
崔令仪很快收回目光。
可掌事女官已经晚了一息。
她下意识看向太子妃袖口，像在等一个阻止的手势。
谢照微看见了。
真正怕残页的人，不止一个。
这主仆二人的反应只能算一道待核线索。
真正能入案的，是她们亲口承认这册子属于东宫。
崔令仪没有说话。
掌事女官垂着眼，脸色已白。
谢照微继续道：“太子妃若说这是谢明华私藏的女眷私物，便说明原册不在东宫。”
“若说原册在东宫。”
她顿了顿。
“那就不是私物，是东宫旧册。”
崔令仪的指尖轻轻按在袖口。
很细微。
可谢照微看见了。
崔令仪终于道：“东宫旧册，不便外传。”
这句话一落，屋内静了。
静得连药匣里丸药轻轻滚动的一声都显得刺耳。
掌事女官下意识抬手按住药匣。
她也知道这句改口重。
女眷私物，是私。
东宫旧册，是公。
私物可以用体面遮。
旧册却能被问保管、问缺页、问谁批药、问谁写下“夜安”和“静养”。
崔令仪仍旧坐得端正。
可她袖口那一点褶痕终于没有抚平。
掌事女官的头垂得更低。
谢明华在榻上闭着眼，呼吸轻得像病中昏睡。
可她的指尖在被下轻轻一蜷。
这就是她交出底牌的意义。
不是让太子妃当场认罪。
是让她亲口把“私物”改成“东宫旧册”。
一字之差。
证物的门便开了一线。
谢照微道：“既是东宫旧册，就可入案核验。”
崔令仪看着她。
“谢女史，东宫规制如此，本宫也只是照章。”
“照章。”
谢照微重复这两个字。
“那便查，章是谁写的。”
崔令仪神色终于淡了些。
“你守不住这只匣子。”
“匣中物已拆开。”
谢照微道。
“一份在该封存的路上，一份还在这里。太子妃今日即便带走匣子，也带不走所有字。”
崔令仪缓缓道：“你以为封存线就稳？”
“不稳。”
谢照微答得很快。
“所以我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匣子。”
崔令仪第一次沉默。
她不需要说得更细。
让太子妃不知道她拿到多少、送出多少，才是眼下最好的保护。
崔令仪的目光第一次冷下来。
她看向谢明华。
“谢大小姐病中糊涂，恐怕受人挑拨。”
谢明华睁开眼。
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太子妃若真挂念我，不如先替我改一个死因。”
崔令仪看着她。
谢明华轻声道：“暴病不好听。”
屋里气息骤冷。
崔令仪没有再说。
她起身，仍旧端庄。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谢女史。”
她背对着谢照微。
“东宫规制如此。”
“本宫也只是照章。”
谢照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门外雪光冷白。
她轻声道：“那便查，规制究竟是谁写的。”
谢明华在榻上慢慢睁开眼。
“她不会放过我们。”
“我知道。”
谢照微把残页重新收进油纸封里。
“但她已经改口。”
谢明华看向那张纸。
“这就够？”
“不够。”
谢照微道。
“可够开下一扇门。”
她看着门外太子妃车辙在雪中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很快会被新雪盖住。
但方才那句“东宫旧册”，已经落进屋里。
雪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