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走出暗宅，屋内只静了一瞬。
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桌上的问安册残页上。
那半页纸很薄。
薄到像随手一揉就能碎。
可谢照微知道，越是这种看似无用的东西，越能藏住体面里的刀。
谢明华靠在榻上，脸色仍白。
她没有问太子妃会不会再来。
她只看着那半页残册。
“她刚才说东宫旧册。”
谢照微道：“她改口了。”
从女眷私物，到东宫旧册。
一字之差，便不是闺阁闲谈。
是东宫体系里的记录。
谢明华轻轻闭了一下眼。
“可她还会说，那只是女眷礼数。”
“所以要看礼数之后发生了什么。”
谢照微把残册、绣样底稿、药签三样依次摆开。
她没有先写崔令仪有罪。
案子不是这么写的。
案子要先看她做过什么。
残页上有三处名字。
一位侯府夫人，旁注夜安。
一位宗室女眷，旁注风寒。
一位外命妇之女，旁注宜静养，不必见客。
若只看这些字，都是寻常问候。
但谢明华知道暗语。
夜安，是转押。
风寒，是禁言。
宜静养，是挪走。
不必见客，是再不可见外人。
谢照微把炭条折断，在桌上铺开的旧纸上划了三列。
问安词。
席次。
病退时辰。
“你记得她们坐过哪一场席？”
谢明华看着那三个名字，指尖一点一点蜷紧。
“记得。”
她声音很轻。
“那年冬至后，太子妃主持诰命席。”
“侯府夫人坐东侧第三席。”
“宗室那位坐太子妃右下第二位。”
“外命妇之女原本不该入正席，是崔令仪临时叫进来的。”
谢照微抬眼。
“为什么临时叫？”
“因为她兄长在江南水路见过一批东宫车。”
谢明华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从前知道这些。
却从来没有把它们往案上放。
那时她以为，席面上的调动只是太子妃的手腕。
谁被抬举。
谁被冷落。
谁该闭嘴。
她都看得懂。
可她没有想过，也不愿想，那些席次之后，会有人真正从世上被挪走。
谢照微没有安慰她。
“病退时辰？”
谢明华闭眼回想。
“侯府夫人席后第三日称夜里惊悸，回庄静养。”
“宗室女眷第二日传风寒，不见外客。”
“那位外命妇之女，席散当夜便被东宫车接走，说是太子妃垂怜，送药看护。”
谢照微把三条一一写下。
席次在前。
问安在后。
病退再后。
她又让谢明华补出席面上的见证人。
谁坐在左。
谁端过药盏。
谁在席后被太子妃的掌事女官叫去偏间说话。
谢明华记得很清。
因为她从前正是靠记这些细枝末节活着。
她知道哪位夫人喝了半盏酒，哪位宗室女眷临走前多披了一件斗篷，也知道外命妇之女离席时，是被两名东宫女使一左一右扶走。
那些从前只用于席面自保的记忆，终于被她一点一点交到案上。
谢照微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下。
不是为了立刻审她们。
是为了让太子妃不能再说，这只是无人可证的私册。
体面席面里，最不缺的就是旁观者。
只是从前无人敢把旁观写成见证。
三个人，三次流程。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巧。
若三次都在太子妃主持席面后发生，便不是巧。
这是规矩。
崔令仪刚才最会说规制。
可规制这东西，若每次都把人送往失踪的地方，就不再是礼法。
是路。
谢照微又拿起药签。
安神丸。
药签上有太子妃内用小印残痕。
她用指腹按着那半枚残印。
“这枚药签是哪一场？”
谢明华看了一眼。
“外命妇之女那一场。”
“药调出时辰？”
“席散前。”
这句话落下，屋内更静。
若是席后受惊，药该席后调。
可药在席散前已经调好。
人还没“惊”，药已经备下。
病退还没发生，静养的路已经铺好。
谢照微把这一条写在旧纸上。
药出在前。
病名在后。
“所以她不是听见人病了才送药。”
谢照微道。
“是先备药，再让人病。”
谢明华脸色更白。
谢照微没有留掌事女官。
太子妃既已起身，她的人便随她一道退出了暗宅。
她们此刻手里只有残页、药签和谢明华的证词，没有资格把东宫女官扣成犯人。
谢明华从匣底又抽出两张传递副抄。
一张是诰命席的递名单，记着那名外命妇之女被临时添入正席的时辰；另一张是药房调药副签，能与药签上的内用残印互对。
“都是我当年替席上人传话时留下的。”
她的声音发紧。
“只能证明该往哪里查，不能替你们定案。”
“够了。”
谢照微把四样东西并在一起。
问安词、席次、调药时辰、病退时辰。
药在前，病名在后；席次把人送到两者之间。
一张残页仍可被说成私册，一枚药签也可被说成备用。
可这四处记录若能在东宫原册、诰命席簿和药房流转簿里一一对上，崔令仪便再不能把它们说成女眷闲话。
谢照微把待核的姓名、时辰和经手处逐项写下。
“先不定她的罪。”
“先把她改过的每一句话，找到原册。”
崔令仪的仪车尚停在巷口。
她显然在等掌事女官回话，也在等暗宅里会不会再递出什么东西。
谢照微刚写完最后一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第一声锣响时，崔令仪仍没有动。
第二声响起，掌事女官却下意识往东宫方向看。
第三声未落，她已经扶住车辕，像要立刻回去。
谢照微看着她们。
真着急和装着急不一样。
方才问安册被点破，崔令仪不急。
药签被对上，崔令仪也不急。
可东宫起火，她的人先急了。
说明火里的东西，不只是能烧毁她罪证的册。
还可能是她没来得及搬走的人。
谢明华也看出来了。
她撑着门框，低声道：“她不是怕册烧。”
谢照微道：“册烧了，对她反而干净。”
真正会让崔令仪失去从容的，是火把本该藏在暗处的东西逼出来。
她们刚把问安册和药签对上。
东宫就起火。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发现纸遮不住，便要用火遮。
谢照微把桌上残页迅速收起。
“留一份在这里。”
她对谢明华道。
“另一份送诏狱封存线。”
谢明华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
她已经明白，火一旦烧起来，所有人都会说混乱。
而混乱最适合让证据消失。
她们不能带着所有纸往火里跑。
不是夜巡。
是走水。
暗宅外的雪光骤然被一片红映亮。
谢明华撑着榻沿起身，脸色大变。
“东宫方向。”
掌事女官猛地回头，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惧。
崔令仪的车帘也被人从内侧掀起。
远处火光冲天。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东宫失火、册卷要烧。
谢照微却盯着那片红，声音很低。
“谁会趁火把活人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