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二字刚落，东宫内侍便要上前。
火警已惊御前，萧承砚被两名禁卫看押着奉旨赶到后廊。
他仍是待查宗亲，身后的人没有退。
可他站到谢照微身侧，只说了一句：“宗正寺未到，谁也不得转押。”
太子看着他，笑意很淡。
“王叔要为一个病童拦孤？”
“身份未明，才该留痕待核。”
萧承砚道。
东宫火还没完全灭。
火光映在孩子脸上，让他看起来更瘦。
谢照微把他护在身后，低头看那枚旧玉扣。
玉扣上的纹很浅。
不是完整图案。
像有人故意把边角磨去，只留一点能被懂行的人认出的痕。
先太子旧东宫的纹样，从来不是民间能随意仿的东西。
崔令仪却很快接上话。
“不过是东宫收养的病童。”
她站在廊下，衣袖没有一丝凌乱。
“旧物赏赐，乳名混乱，病中胡言，都不足为证。”
谢照微看向她。
“收养要有籍。”
她抬高声音，让在场禁卫都听见。
“宗室、东宫、内宅收养，皆应有三处可查。”
“入籍日。”
“保人名。”
“调养医案。”
“若只是民间怜孤，东宫可以先收后补。但多年病童，连入宫日都说不出，就不是收养不周。”
她看向崔令仪。
“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有籍。”
崔令仪道：“谢女史擅以恶意揣度。”
“我只按册问。”
谢照微道：“册若无，恶意便在无册里。”
崔令仪道：“籍册在内殿，火势未清。”
“入宫日？”
崔令仪没有立刻答。
掌事女官垂眼道：“多年旧事，一时难记。”
谢照微冷淡道：“难记的收养，倒记得清楚他是病童。”
女官脸色一白。
孩子在她身后轻轻发抖。
他不是完全听懂众人在争什么。
可他听得懂“带走”。
听得懂“病童”。
听得懂有人要把他重新塞回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谢明华此时也赶到了后廊。
她看见孩子的那一瞬，脸色比方才更白。
“阿霁。”
她几乎是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孩子猛地抬头。
又立刻低下。
像这个名字不能被他承认。
谢照微看谢明华。
“问安册里的阿霁？”
谢明华点头，手指扣紧袖口。
“阿霁夜安。勿移。不见外医。”
她背出那一页残册上的字。
“我从前以为只是病童代称。”
“现在看，不是代称。”
谢照微把玉扣放到残页旁。
残页上“霁”字旁，有一处极小的绣样标记。
不是墨。
是当年纸页被绣样底稿压过后留下的线痕。
线痕弯折处，正与玉扣上的旧纹对应。
一处是身上旧物。
一处是问安册暗记。
若只一处，可以说巧。
两处对上，便是有人长期用同一套暗号记录这个孩子。
崔令仪道：“一个乳名，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们知道他不该用真名。”
谢照微拿起孩子衣襟里的旧布。
旧布缝在内层，针脚细密，三短一长之间还留着几处不合寻常绣法的空隙。
她没有在火场里强行拆读。
“先封。”
她把旧布与玉扣并在一处。
“针脚像是藏名用的旧法，待与林素秋残札和女医署旧札互核。”
崔令仪声音冷了。
“谢女史又要凭几根针脚定案？”
“不是定案。”
谢照微道。
“是待核线索。”
她看向孩子。
“待核，不等于无名。”
孩子怔怔看她。
“我叫阿霁吗？”
他的声音小得像怕名字一出口，就会被人罚。
谢照微蹲下。
“先这样写。”
“以后再把该补的补全。”
孩子眼眶慢慢红了。
他像不太会哭。
药把他的反应压得迟钝，眼泪到眼边，也迟迟落不下来。
宗正寺的人终于赶到。
为首的宗正寺卿披着厚氅，进来第一眼先看太子，再看萧承砚，最后才看孩子。
“这是何人？”
太子道：“东宫收养病童，火场受惊。”
谢照微立刻道：“收养籍未出，入宫日未明，旧东宫纹样旧物在身，问安册乳名与旧物暗记相合，衣内另有疑似藏名针脚，待与旧札互核。”
她每说一项，宗正寺卿的脸色便沉一分。
“可有定血脉？”
“尚未。”
谢照微道。
“所以请暂护，不得由东宫带回。”
太子冷声：“身份未定，便要从东宫夺人？”
“身份未定，才不能交给最急着改他身份的人。”
萧承砚接了这一句。
宗正寺卿看了他一眼。
宗室里的事，他比旁人更知道分量。
若这孩子只是病童，暂护无妨。
若这孩子真与先太子旧东宫有关，交回东宫便是灭口。
皇帝的口谕很快传来。
孩子暂交宗正寺看护。
身份待核。
不得转押。
不得用药。
不得单独问话。
这几条口谕一落，阿霁身上的无形绳索才像松了一点。
不得转押，断的是东宫半夜把人挪走的路。
不得用药，断的是让他继续糊涂的路。
不得单独问话，断的是旧殿里那套逼他忘名的路。
谢照微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可保护活证，有时就是先把对方最熟的三把刀拿走。
宗正寺卿让人把口谕另抄一份，贴在偏房门内。
不是给阿霁看。
是给所有想伸手的人看。
门上写了，谁再半夜送药，便不是照料。
谁再说移去静处，便不是看护。
谁再单独问话，便是在违御前明令。
一张纸未必挡得住东宫。
可它能让东宫每一次动手都不再无名。
谢照微看着那张抄令贴上去，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给死人争过死因。
如今才知道，给活人争一扇门，也同样难。
太子听完，脸上没有怒。
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平静。
谢照微知道，他失去了一次立即把孩子带走的机会。
这比御前压簿更让他痛。
因为簿还能密核。
活人一旦交到宗正寺，就会有人记吃了什么药、说过什么话、夜里梦里喊过什么名字。
孩子被宗正寺护卫扶起。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太子。
声音很低。
“他不是第一次让我忘了名字。”
太子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阿霁说完便后悔了。
他脸色煞白，像已经等着药和罚。
可这一次没有人把药碗递上来。
宗正寺护卫挡在他和东宫之间。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
谢照微低声道：“记下。”
寺吏立刻落笔。
阿霁陈述：非首次被迫忘名。
这句话不长。
却让“收养病童”四个字又裂了一道。
崔令仪仍想补。
“病中惊惧，记忆错乱，常把梦魇当真。”
谢照微看向她。
“那就请太子妃说明，他梦里为何总是旧殿，为何怕药，为何怕霁安这个名字。”
崔令仪没有答。
谢照微继续道：“如果只是病童，病源也该查。”
“如果只是惊惧，惊惧从何处来，也该查。”
“太子妃每给他一个无害解释，都必须拿出对应医案。”
这句话把崔令仪逼回了籍册和医案上。
而她最拿不出的，正是这些。
宗正寺卿看向太子妃的眼神，终于不再只是礼貌。
谢照微看见了。
宗正寺卿也看见了。
他抬手拦住欲随太子妃离开的掌事女官。
“你方才报过收养旧事，暂留外廊候问。待入籍日、调养医案和问安册路径核清，再回东宫。”
掌事女官脸色一白，却只能应下。
这便够了。
宗正寺未必会立刻站在她这边。
可只要他们开始怀疑东宫的“收养”二字，就会自己去找籍册。
宗室查人，比大理寺查账更慢。
也更难被一句女眷私事打回去。
谢照微要的不是他们此刻认定阿霁是皇孙。
她要他们承认，这孩子绝不能再只归东宫解释。
只要解释权离开东宫，阿霁便多活一日。
火场的风吹过来。
那枚旧玉扣被封在证袋里。
而“阿霁”两个字，终于第一次被写进了临录。
谢照微看着那两个字。
它们还很轻。
轻到不足以证明血脉。
也不足以撼动储位。
可它们已经比“病童”重。
因为病童只是东宫给他的壳。
阿霁，才是有人拼死替他留下的入口。
入口一旦写下，就会有人顺着它查。
查玉扣。
查针脚。
查药签。
查那个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的旧东宫。
宗正寺卿沉默良久，终于在临录旁加了一行小字。
旧案线索，待核。
这几个字一落，太子带来的那名礼官当场变了脸。
他知道，案子从此不再只是火场逃童。
它已经越过东宫的门槛，碰到了先太子旧案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