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烟呛得一直咳。
咳声很轻。
不像寻常孩子的病咳。
更像喉咙多年不用，忽然被火逼着开了一道缝。
东宫内侍立刻围上来。
“殿下，这孩子疯病发作，胡言乱语。”
“火场惊惧，需立刻送回内院医治。”
“谢女史擅闯内殿，惊扰病童，还请殿下示下。”
他们说得很快。
快到像早就练过这一套话。
疯病。
惊惧。
医治。
每一个词都干净。
每一个词都要把孩子重新塞回轿中。
谢照微没有让。
她一手挡住孩子，一手按住袖中银针。
“先验药性和外伤。”
内侍冷笑：“东宫内眷病童，何时轮到你验？”
“他刚从火场被逆火搬出。”
谢照微道。
“又称旧殿。此事已关东宫失火和旧案线，不再只是内眷。”
太子走近。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温和。
“谢女史，火场混乱，一个病童说几句胡话，便要牵成旧案？”
谢照微看着他。
“若只是病童，殿下为何亲自过来？”
太子微微一笑。
“东宫走水，孤自然要来。”
“火在偏殿。”
谢照微指向他脚下。
“殿下却先到了后廊。”
这话让周围几个朝臣神色微动。
太子没有接。
他只看孩子。
“阿……”
一个音险些出口。
又被他咽下。
谢照微听见了。
孩子也听见了。
他猛地往她身后缩，像那个未出口的字比火还可怕。
谢照微蹲下去。
“别怕。”
她先看孩子的眼。
瞳孔反应慢，见火不收。
舌苔厚腻，口中有安神药苦味。
手腕内侧有旧绳痕，层层叠叠，不是一次捆绑留下。
指腹有很薄的茧。
她又看他的耳后。
耳后有细小针点。
不是治病用的大针。
是长期给昏沉的人醒神时留下的浅点。
药让他睡。
针又让他在需要说话、走路、被转移时短暂清醒。
这种看护不是治病。
是控制。
他的脚步也不稳。
不是先天病弱的虚浮，而是久不行走后忽然被拖出来的僵硬。
一个真正被好好收养的病童，不会连脚下怎么踩雪都像在学。
谢照微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她不能现在全说。
但每一处都能在后面把“疯病”二字拆碎。
不是写字茧。
是长期抠门缝、抠窗棂、抠绳结留下的小茧。
一个被关久的孩子才会有。
她又轻轻碰他脉门。
孩子本能地一缩。
不是怕疼。
是怕人摸到手腕。
谢照微把手停住。
“我不绑你。”
孩子怔怔看她。
像听不懂这句话。
也像从来没人这样同他说过。
她没有强行继续。
只看。
看比问更可靠。
他的衣襟里露出一小截旧布。
布边洗得发白，针脚却很细。
东宫给病童穿的衣裳不会用这种旧布。
这更像有人把一件旧物拆下来，贴身缝进他的衣里，让它跟着他活。
孩子忽然又咳。
这一咳，衣襟松了一点。
一枚玉扣从里面滚了出来。
玉色旧，边缘磨得温润。
纹样很小。
却不是东宫如今常用的纹。
谢照微伸手捡起。
她在兰台旧卷里见过类似图样。
先太子旧东宫遗物边纹。
不完整。
却足够刺眼。
玉扣背面还有一道极细的磨痕。
像曾经被人反复摩挲。
孩子看见她拿起玉扣，立刻伸手。
不是抢。
是怕。
“不能丢。”
他小声说。
“谁说的？”
孩子想了很久。
“婆婆说。”
“哪个婆婆？”
他摇头，眼神又开始散。
药性把记忆压得破碎。
可这句“不能丢”，却还牢牢留在身体里。
谢照微把玉扣包好。
“不丢。”
孩子这才稍稍松手。
谢照微把玉扣包进干布，暂放在自己掌心里，特意让孩子看着。
“不是拿走。”
她道：“等宗正寺来人，便当着你的面封起来，免得别人说没有。”
孩子似懂非懂。
“封了，还会还我吗？”
“等它替你说完话。”
谢照微道。
“就还。”
孩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像第一次知道，物件也可以替人说话。
从前东宫教他的，是物件会害他。
名字会害他。
话也会害他。
谢照微要先把这些反过来。
让他明白，藏了这么久的东西，不是罪。
是证。
崔令仪开口：“不过是旧物。东宫收养病童，赐几件旧物，也不稀奇。”
“收养？”
谢照微看向她。
“收养要有籍。”
崔令仪道：“火场之中，何处即刻取籍？”
“那就先不得带走。”
谢照微把玉扣放在掌心。
“病童也该有名。”
内侍立刻道：“他名叫霁安，是东宫内院养病的孩子。”
孩子听见这个名字，眼神一散。
像有人从前无数次这样叫他。
叫到他自己也分不清。
谢照微问：“你叫霁安？”
孩子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
内侍催道：“霁安，回话。”
孩子更害怕了。
他抓着谢照微袖口，指尖发白。
“我是不是不能叫从前的名字？”
这句话比玉扣更重。
众人静了一瞬。
一个普通病童不会问自己能不能叫从前的名字。
除非有人长期让他忘。
除非他的名字本身不能被人听见。
太子脸色终于冷了。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