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被安置在宗正寺偏房。
偏房外有宗正寺护卫。
屋内没有东宫内侍。
也没有安神药。
奉御前临令随行的寺吏坐在门槛外，只作见证、只记原话，所录暂不盖大理寺印，待沈观澜复核后再入正式案册。
孩子坐在炭盆旁，手指仍紧紧攥着衣襟。
他像不习惯这样坐着。
不习惯没有人站在背后看他。
更不习惯有人问他名字时，不带威胁。
谢照微把玉扣、旧布、问安册残页、药签残线四样放在案上。
她没有先问阿霁。
孩子的口供最容易被东宫说成疯话。
要先让物证开口。
更何况，他被喂药太久。
药压住的不只是神智。
还有对时间和人的信任。
此刻若连声追问，他可能会为了少挨罚而顺着最近一次听到的称呼点头。
东宫最会利用这一点。
它把活人喂到说不清，再指着他说你看，他说不清。
谢照微不会让阿霁一开口就落进这个坑里。
先查物。
物不会因为害怕而改口。
谢明华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道：“从前席上，太子妃也常这样。”
谢照微看她。
“先不问人，先问物。”
谢明华道：“谁戴了哪只簪，谁换了哪件衣，谁带了不该带的帕子，她都看得见。”
“只是她看物，是为了控人。”
“你看物，是为了救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照微没有接。
她只是把玉扣和旧布放得更近些。
同一种敏锐，可以拿来做不同的事。
崔令仪拿它改口。
谢明华拿它自保。
谢照微要拿它把一个孩子从病童两个字里拖出来。
玉扣上有旧东宫纹。
问安册里有阿霁乳名。
药签与“夜安”“勿移”“不见外医”相连。
旧布上有疑似女医署藏名针法的针脚。
四样合在一起，已经不是普通病童能解释的东西。
谢明华站在一旁。
她看着那半页残册，声音低低的。
“阿霁每次出现，后头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夜安。”
“第二次是勿移。”
“第三次是不见外医。”
“后来是静养。”
“最后一次，只剩一个霁字。”
谢照微问：“最后一次在何时？”
“先太子忌日前后。”
谢明华闭了闭眼。
“我当时还想，东宫怎么会在那时候记一个病童。”
“如今想来，那是最该藏他的时候。”
谢照微把时间写下。
阿霁听见“霁”字，微微抬头。
“你们在说我吗？”
谢照微看他。
“先这样叫你。”
阿霁怔了怔。
“我可以答应吗？”
这句话让屋内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一个孩子问的不是自己叫什么。
而是能不能答应这个名字。
他被教得太久。
教到连回应名字都像犯错。
谢照微走到他面前。
“可以。”
阿霁眼眶慢慢红了。
“他们说，我答错一次，就要吃药。”
“什么药？”
“苦的。”
“吃完呢？”
“睡。”
“醒来记得什么？”
阿霁用力想了想，脸上露出痛苦。
“记得少一点。”
谢照微没有再逼问。
她转回案边，拿起旧布。
旧布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林素秋留下的残札里，也曾有过类似针法。
女医署旧人不能明写姓名时，曾用三短一长、末针悬空的针脚藏断句。
她用银针顺着线脚点过。
勿。
绝。
名。
勿绝名。
萧承砚站在门口，看着她读针。
“温如筠？”
谢照微抬眼。
“未必是本人。”
她道。
“但这针法与女医署旧札相通。林素秋用过，温如筠一脉也可能用过。”
沈观澜派来的寺吏低头记录。
谢照微道：“写清楚。女医署藏名针法，待与旧札互核。”
寺吏写下。
崔令仪身边的掌事女官还被宗正寺扣在外间。
她听见“温如筠”三个字时，脸色明显变了。
谢照微没有放过。
“你认得温如筠？”
女官立刻低头。
“奴婢不知。”
“你不知这个人。”
谢照微看着她。
“却知道这个名字不该被提。”
女官嘴唇发白，再不敢答。
女官不必立刻招认。
她在不该怕的时候露出的反应，已经足够把“温如筠”三个字留作待核方向。
阿霁忽然小声道：“那个姓温的婆婆？”
谢照微心口一顿。
她没有立刻追问。
“那位姓温的婆婆是谁？”
阿霁皱眉。
“她说，不要忘。”
“忘什么？”
“名字。”
他说完，像怕极了，立刻捂住嘴。
谢照微蹲下。
“没人给你药。”
阿霁不信。
他看向门外。
门外只有宗正寺护卫。
没有东宫内侍。
他的手慢慢放下。
“她把这个缝在我衣服里。”
他指旧布。
“她说，若我忘了，布还记得。”
谢照微轻声问：“她还说过什么？”
阿霁抱住膝盖，努力去想。
他的额角慢慢渗出冷汗。
不是装病。
是记忆被药压过之后，再往回拽，会疼。
“她说……不要把玉扣给穿青衣的人。”
“青衣？”
阿霁点头。
“也不要听他们叫霁安。”
他说到这里，忽然捂住嘴。
像这两个字本身会引来惩罚。
谢照微没有再问。
她看向寺吏。
“记。阿霁对霁安一名有恐惧反应，称一温姓婆婆嘱勿交玉扣。”
寺吏落笔。
这不是完整口供。
却足够证明，他的恐惧有固定指向。
不是泛泛疯病。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轻响。
谢明华眼圈也微微发红。
她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她终于看见，那些她从前坐在席上看过的“静养”“夜安”，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孩子被教到连名字都不敢答。
谢照微站起身。
“临录。”
寺吏立刻铺纸。
谢照微一字一句道：“阿霁，旧东宫相关活口，身份待核。身有旧东宫纹玉扣，衣内针法疑与女医署旧札相通，问安册乳名可互核。不得按病童转押，不得用安神药，不得由东宫单独看护。”
寺吏写到“旧东宫相关活口”时，手停了一瞬。
这几个字太重。
一旦落下，阿霁便不再只是东宫内院的病童。
谢照微又补道：“不得删旧东宫三字。”
寺吏抬头。
“身份尚未全定。”
“所以写相关。”
谢照微道：“若只写病童待核，东宫明日就能说待核的只是病情。”
寺吏明白了。
案录里的每个字都是门。
写病童，门通回东宫内宅。
写旧东宫相关活口，门才通向先太子旧案和宗正寺。
待核不是退让。
是先把范围圈住。
阿霁看着纸上的字，似懂非懂。
但他听见“不得删”，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像终于有人不许别人把他从纸上擦掉。
他伸出手，想碰那张临录。
寺吏下意识要拦。
谢照微摇头。
阿霁的指尖轻轻碰到自己的名字。
“这个会疼吗？”
他问。
谢照微一怔。
“什么？”
“名字。”
阿霁小声说：“他们说，名字会让我疼。”
谢照微心里像被什么压住。
“不会。”
她道：“名字是让别人知道你还在。”
阿霁似懂非懂，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这一幕被老宗正看在眼里。
他终于低声道：“临录另抄，送宗正寺正册暂存。”
这意味着，阿霁的名字不只在大理寺案录里。
也进了宗室的纸。
他成为旧东宫案里活着的一环。
太子妃若再要带走他，就不是接病童。
是动旧案活口。
崔令仪闻讯赶来，站在门外，声音仍稳。
“一个乳名，一块旧布，谢女史就敢写旧东宫活口？”
“待核，不等于定案。”
谢照微看着她。
“但待核，也不等于无名。”
崔令仪眼底冷光微动。
“你护得了他一时？”
“比你们把他写成病童，好一时是一时。”
谢照微没有退。
阿霁听着她们说话，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叫阿霁吗？”
谢照微回头看他。
“先这样写。”
“以后再把该补的名字补全。”
阿霁看着寺吏笔下的字。
他的眼泪这一次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哭。
只是一滴很慢的泪。
像被药压了许多年后，身体终于记起自己还会哭。
他问：“写了名字，他们还会让我忘吗？”
谢照微还未答，外头有人快步进来。
“沈少卿传讯。”
“江南真簿和对印副册已到御前外门。”
“陈禄口中残页封存记录也已送至。”
来人顿了顿。
“只等谢女史开口。”
谢照微低头看阿霁的临录。
死人名字要补。
活人的名字也要补。
而现在，轮到那些账上的名字也一并开口。
阿霁抓着临录边角，小声道：“你还会回来吗？”
谢照微看他。
“会。”
她顿了顿。
“但在我回来前，你的名字会先留在这里。”
阿霁低头看那张纸。
像终于明白，自己不必跟着她走，名字也能暂时保护他。
老宗正让人把临录收进双封袋。
一封留宗正寺。
一封送御前。
谢照微看着封泥落下。
从这一刻起，阿霁不只是一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孩子。
他是有记录、有见证、有待核身份的人。
东宫若再要他忘名，就先得拆掉这两道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