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外门的雪还没扫净。
沈观澜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两只封匣。
一只装江南对印副册。
一只装陈禄口中残页的封存抄录。
他的官印被东宫扣过。
可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还在。
规程还在。
他站在那里，便给谢照微手里的真簿套上一层官面。
他不是空手来的。
封匣外有三道签。
第一道，是大理寺副册入库签。
第二道，是离库呈御前签。
第三道，是他临出门前让案房老吏另记的交接签。
每一道签上，都有时辰。
也有经手人名。
东宫最擅长说“来路不明”。
沈观澜便把来路写得密不透风。
这不是华丽的援手。
却比拔刀更管用。
因为御前不能只听谢照微说她有证。
御前要看这证如何从江南、从大理寺、从诏狱，一步步走到这里。
太子最想说的，是谢照微私携伪簿。
沈观澜一到，这话便不能那么顺。
私携之物，若已有副册、对印、诏狱封存残页可互核，就不再只归“私”字管。
谢照微从宗正寺赶来时，手里没有抱真簿。
真簿由另一条线入宫。
裴令容的盐票暗线、王府旧部的外线、沈观澜的副卷线，三条路最后在御前外门合住。
东宫以为只要搜她身上，便能搜到证据。
可她早已不把所有东西放在自己身上。
她带来的，是让证据相认的那张口。
殿内，皇帝已经坐下。
太子在侧。
崔令仪也在。
阿霁由宗正寺看护，暂未入殿。
这也是谢照微坚持的。
孩子不是用来当众逼供的物件。
他已经被看太久。
该先让纸替他开路。
沈观澜上前。
“臣沈观澜，请将江南对印副册、诏狱陈禄口中残页封存记录，与谢照微所持江南真簿合案核验。”
太子淡淡道：“沈少卿，此案尚涉肃王谋逆，岂能任你们合案？”
沈观澜道：“正因涉谋逆，才要核证据来源。”
他把话说得像判词。
平。
硬。
不给对方绕情绪的余地。
谢照微走上前。
“今日不请陛下听我说。”
她抬眼看皇帝。
“请陛下看字。”
内侍把真簿呈上。
那一册账并不厚。
封皮甚至有些旧。
可当它被放到御案三尺外时，殿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册普通账。
江南沉棺。
凤宁库。
雪押转存。
东宫文牒房。
旧东宫活口。
这些原本散在水路、雪狱、诏狱、内宅和火场里的线，终于被放到同一张桌前。
谢照微没有急着翻第一页。
她先把证据顺序说清。
“江南真簿，是门。”
“对印副册，是核门的锁。”
“陈禄口中残页，是门后漏出的纸。”
“问安册残页和阿霁临录，是同一套转押、禁言、失名流程在东宫内宅的对应。”
“雪狱死籍，则是这些人最后被写成病、死、未定名的地方。”
她没有把话说快。
每说一项，便让对应证物往前移一寸。
真簿。
副册。
残页。
问安册。
死籍。
阿霁临录。
六样东西在御案前排开。
它们来自不同的人。
江南水底递来的账。
陆青棠从雪狱里带出的空纸。
陈禄死前咬住的残页。
谢明华交出的内宅底牌。
阿霁身上藏了多年的旧物。
每一样都不干净。
每一样都残缺。
可残缺的地方，正好互相补上。
这才是东宫最怕的。
单证可压。
互证会咬。
太子轻声道：“谢女史倒会把许多不相干的事牵在一起。”
“若不相干。”
谢照微道。
“为何陈禄口中残页的库号，能对上江南真簿簿尾？”
沈观澜打开副册。
“江南沉棺批次后，凤宁外转，雪押转存，库号半缺。”
他又打开封存抄录。
“陈禄口中残页，见凤宁外转、东押、朱红半库号，诏狱官与两名书吏见证。”
“两处半号，形可互核。”
皇帝的目光落到那两份记录上。
谢照微这才翻开真簿。
她没有从头讲江南盐利。
那会让案子变成地方贪墨。
她直接翻到簿尾。
“这里。”
太子私印残痕。
东宫批次。
雪押转存。
几行字不多。
却每一笔都足够重。
太子看了一眼，仍旧温和。
“一本江南脏账，也敢称真簿？”
谢照微看向他。
“脏账不可怕。”
她指着那枚印。
“可怕的是上头盖着殿下的干净印。”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气。
太子眼神微冷。
“印可伪。”
沈观澜道：“可与副册对印核。”
“账可伪。”
谢照微道：“可与陈禄口中残页核。”
“陈禄可被收买。”
“他死了。”
谢照微声音平得可怕。
“被杀后悬挂，口中咬证。死人收买不了自己死后的牙痕。”
太子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皇帝伸手。
内侍把真簿送到御案上。
皇帝翻开。
一页。
两页。
他翻得很慢。
沈观澜在旁报页号。
“江南沉棺尾账。”
“凤宁外转批次。”
“雪押转存。”
“东押残号。”
每报一处，内侍便在旁边落一笔。
皇帝没有阻止。
太子也不能阻止。
因为这是核账。
不是定罪。
谢照微要的就是这个。
先让那些字以核账之名进入御前记录。
等东宫想再说没见过，便迟了。
她看见太子眼底冷了一瞬。
他也明白，今日最可怕的不是她说了什么。
是这些页号正在被旁人听见。
听见的人越多，越难把它压成一册无名账。
谢照微甚至没有要求他们立刻表态。
她只要他们听。
朝臣可以装聋一次。
却很难在日后每一次都忘记，自己曾在御前听过凤宁外转、雪押转存、太子私印这些字。
这便是她今日硬送真簿的目的。
不是让皇帝当场雷霆震怒。
而是让“见过”变成事实。
从前先太子旧案最可怕的四个字，是御前已阅。
今日她要让这本真簿也变成另一种御前已阅。
只是这一次，殿中还有许多人一起听见。
谢照微看着他的手。
她不求他立刻信。
只要他看。
看过，便不能再说没有到过御前。
看过，便不能再把所有罪都推给地方小吏。
看过，便要面对这账为何能一路从江南水底，通到东宫雪狱。
皇帝翻到簿尾太子私印那一页。
指尖停住。
殿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的炭裂声。
太子垂眼。
崔令仪袖中的手也轻轻收了一下。
谢照微看见了。
这本真簿终于让东宫的内外两条线都动了一下。
皇帝却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合上真簿。
“此簿暂留御前。”
他的声音沉稳。
“不许外传。”
谢照微心口一沉。
皇帝没有否认太子印，也没有命人斥她伪造。他只是把整本簿留在御案上，重新替它定了一个能拖下去的名字。
可页号、库号和印痕已在众臣面前核过一遍。
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时，谢照微也看明白了：这一局尚未赢，却已逼皇帝亲眼看过。
她不再争一句定论，只低头行礼。
“臣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