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东宫雪狱案的第一批案卷归入大理寺封匣。
沈观澜亲自核对目录。
雪狱死籍一册。
陈禄尸证一卷。
江南真簿副本一封。
东宫问安册残页三张。
魏谦供词一份。
第三层门凤纹旧印拓纸一张。
嫔妃病逝棺牌拓记一份。
中宫旧库外层所见架签临录一份。
每念一项，书吏便将封条压下一道。
封条叠起来，像给这一夜的雪钉上骨头。
谢照微站在案旁，看着最后一只封匣合上。
她没有觉得轻松。
赢下东宫，只是让这座案子从雪底露出一截。
地底更深处，还有中宫旧库、女医署旧箱、嫔妃病逝架和林素秋当年没能写完的证。
沈观澜合上目录。
“东宫雪狱案，阶段归档。”
阶段。
这两个字用得很准。
不是结案。
只是把已经夺回来的东西先压实，免得下一场风来时，又被人吹散。
萧承砚从外头进来。
他一夜未歇，肩上仍有雪水，神色却比夜里更沉。
“废太子已入东宫旧院。魏谦暂押大理寺。阿霁由宗正寺看护，王府的人在外线守着。”
谢照微点头。
“谢明华呢？”
“送回兰台侧院，陆青棠看着。”
萧承砚看她一眼。
“你还要进宫。”
不是问。
谢照微道：“要。”
萧承砚没有劝。
他只是将一枚小铜牌放在案上。
“王府外线调令。宫门外可用。”
谢照微看着那枚铜牌。
她知道这不是让她依靠王府。
是他把自己能到达的地方，全部铺在宫门外。
宫门内，他不能硬闯。
宫门外，他会守住证、人和退路。
这种并肩不在同一条廊下，却仍是并肩。
谢照微收起铜牌。
“我会把宫里的字写出来。”
萧承砚道：“宫门外我守。”
很短的一句。
谢照微却觉得这一夜压在胸口的寒意，终于有了一处不必自己撑着的地方。
御前召见在辰时。
皇帝一夜未眠，脸色比废储诏落下时更灰。
他坐在御案后，案上摆着东宫雪狱第一批归档目录。中宫旧库的封存申请压在最上头，纸角被他指腹揉出一道浅痕。
皇后坐在帘后。
她没有避。
也没有解释。
仿佛昨夜旧库外层露出的所有异常，都只是朝局震荡后必然会有的尘土。
皇帝看完沈观澜的奏记，又看向谢照微。
“你连番涉险，也该歇一歇。”
谢照微跪在殿中。
“臣女不累。”
皇帝慢慢道：“肃王府封禁已解，东宫案也已有大理寺归档。你可暂回王府休养。中宫旧库牵涉内廷，自有内廷清查。”
这话听起来是恩。
赏她回府。
赏她休养。
赏她从这场血案里抽身。
可谢照微听懂了。
这是另一句“够了”。
只是不再由皇后问，而由皇帝给。
她叩首。
“臣女请入内廷名册。”
御案后，皇帝的手停住。
帘后也静了一瞬。
皇帝道：“你说什么？”
谢照微抬头。
“臣女请以内廷协查临时女史身份入后宫，核中宫旧库外层封存、嫔妃病逝案尾、女医署旧箱及相关旧批。”
殿内无人说话。
她继续道：“肃王妃身份不能查内廷，兰台外职不能问后宫旧人。若由内廷自查，东宫雪狱此前便不该存在至今。”
这话很直。
直得皇帝眼神沉了下来。
谢照微没有退。
“臣女要的不是恩典，是身份。”
“能查、能问、能记、能封。”
她把额头再次叩下去。
“请陛下准臣女落字。”
皇帝看着她，许久不言。
沈观澜出列。
“臣附议。中宫旧库已见异常，若无协查身份，外朝无法入内核验，内廷自查又难避嫌。”
宗正寺卿也出列。
“阿霁身份待核，与旧东宫遗物相关，需内外对照。”
萧承砚最后上前。
他没有说太多。
“臣守宫外证线。”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倒放心她进去。”
萧承砚道：“她要查的地方，臣进不去。”
他顿了顿。
“但她查出的每一个字，臣接得住。”
谢照微垂着眼，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了。
宫门内她走。
宫门外他守。
这比任何一句护她，都更像她愿意接受的并肩。
帘后，皇后终于开口。
“既然谢女史执意要查，陛下不妨准她一个名。”
皇帝看向帘后。
皇后声音淡淡：“只是内廷有内廷规矩。她若入名册，便按中宫规矩问案、行走、落笔。坏了规矩，谁也护不住。”
这不是成全。
是收网前的开门。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提笔。
朱笔落下。
“准。”
内侍捧来内廷临时名册。
谢照微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新页上。
中宫协查。
临时女史。
限核旧库外层及女医署旧案相关。
皇帝没有只给这几个字。
他还加了三条限令。
不得擅入嫔妃寝宫。
不得私问内廷宫人。
不得未经中宫女官在场而开箱取卷。
每一条都像给她脚腕上系了一根细绳。
能走。
但每一步都会被人看着。
皇后从帘后道：“谢女史既要名分，便也该知道，名分不是只给你权，也是给你约束。”
谢照微叩首。
“臣女明白。”
她当然明白。
没有约束的权，皇帝不会给。
没有中宫女官在场，皇后不会准。
可只要她的名字入了册，她看见的、问到的、封下的，就不再是擅闯所得。
那是案录。
是后来可以翻开的字。
沈观澜道：“臣请大理寺设外案，与内廷协查每日互录。凡谢女史在内廷所记，次日抄副送大理寺封存。”
皇后看向他。
“沈少卿倒是谨慎。”
沈观澜道：“东宫雪狱案教臣，不谨慎便无活证。”
皇帝揉了揉眉心。
“准每日副录，但不得外泄。”
宗正寺卿也开口：“阿霁身份待核，旧东宫遗物若有相关，宗正寺需同看封号与遗物编号。”
皇帝沉默片刻。
“准调编号，不准提人入后宫。”
谢照微听到这里，心里才真正落下一点。
阿霁不能进中宫。
这比她能不能进更要紧。
皇后没有反对。
她越是不反对，谢照微越知道，后宫里等着她的不会是明刀。
会是规矩。
是每一条看似合理、实则足以让证据慢慢变冷的规矩。
内侍把名册递到她面前，让她按印。
谢照微抬手时，看见指腹还有昨夜沾到的封泥痕。
雪狱的泥。
中宫旧库的灰。
都还在。
她把指印按在自己的名字旁。
这一按，像把自己也封进了下一座案中。
萧承砚站在殿侧，看着那枚指印落下。
他没有上前。
也不能上前。
后宫这条路，礼法不许他陪。
可在谢照微收回手时，他将王府外线铜牌轻轻放在御案旁的副封匣前。
“宫外证线，臣候调。”
皇帝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驳回。
谢照微起身。
她没有回头看萧承砚。
可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在宫内每写出一笔，他会在宫外替她守住那一笔不被夺走。
字一落，她便不再只是站在后宫门外的人。
她被写进了中宫的册。
也被写进了皇后的地盘。
帘后，皇后的声音缓缓传来。
“既然要进来。”
她停了一息。
殿内宫灯轻轻晃了一下。
谢照微能感觉到，许多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觉得她赢到这里已经太多。
有人觉得她终于走进了不该走的地方。
也有人等着看她在中宫规矩里犯错。
皇后给她名册，也给她绳索。
但谢照微低头看着自己名字旁那枚指印，心里反而比方才更稳。
从替嫁入府那一夜起，她几乎一直在没有名分的缝里求活。
借王妃名。
借兰台名。
借大理寺案录。
借尸体不会说谎的那点公道。
如今，她终于有一行属于查案的内廷名。
哪怕只是临时。
哪怕被诸多限令捆着。
也足够让她在后宫第一道门前落笔。
沈观澜收起副旨。
“臣会在大理寺等每日副录。”
陆青棠在殿外候着，听见准字，隔着门槛朝谢照微轻轻点头。
谢明华站得更远。
她没有上前，只把一份太子妃旧交接名单递给陆青棠。
那份名单会成为后宫问人时的第一条旁证。
所有人都在各自能站的位置上，替她把路托住一寸。
谢照微叩首。
“臣女领命。”
她领的不是赏。
是下一座狱。
皇帝没有再看她。
他像终于疲于这一夜不断被人逼着落字，只摆了摆手。
内侍合上名册，将那一页送往内廷。
谢照微看着名册离开，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正被送进皇后的手里。
这很危险。
但比站在门外看着旧库重新合死，要好。
“就按中宫规矩走。”
谢照微垂眼。
“臣女记下了。”
规矩可以拦人。
也可以被人一条条记进案里。
这一次，她会在皇后的规矩里查皇后。
帘后没有回声。
可谢照微知道，真正的较量已经从雪狱移到了宫门之内。
东宫的雪尚未化尽。
中宫的火，已经在灰下露出第一点烬。
而谢照微的名字，已经压在那点灰烬之上。
等她入宫，那点烬就会重新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