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刚过，中宫北门的铜环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谢照微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回头。
宫门外的晨鼓声隔着长街传来。
昨夜御前落下的那道协查令，被内侍送来时，封口上多了一枚中宫验印。
不是准她畅行。
是告诉她，从这一刻起，她进的每一道门，都归中宫来记。
内侍双手捧着令副，低声道：“谢女史，请。”
谢照微接过来。
纸很薄，压在掌心却沉。
令上皇帝的朱批还在。
内廷协查临时女史，核中宫旧库外层、病逝旧例所涉物件。每日所录，抄副送大理寺封存。
她将副页折好，收入验格册夹层。
验箱背在肩上，系带勒得很紧。
门外有人隔着宫禁唤了一声：“王妃。”
是裴九。
谢照微脚步未停，只道：“外头的副卷，别晚我一步。”
门外静了一息。
“属下明白。”
声音很快被宫门合住。
门扇闭合的声响不重。
可那一线天光一断，宫里宫外便成了两套规矩。
萧承砚留在外头的人、沈观澜要留在大理寺的卷、陆青棠要记下的每一次调档与封门，都不能替她跨过这道门。
他们只能替她把门外那一页守住。
门里这一页，要她自己落字。
引路的宫女没有报姓名，只垂着眼在前面走。
中宫的甬道洗得很净。
青砖缝里没有雪水，没有灰，也没有东宫雪狱里那种洗不掉的血腥气。
廊下悬着白铜风铃，风一过，铃舌轻轻碰壁。
连声音都像被人量过。
她被带进一间掌档房。
房内四面是乌木档架，册匣平码，匣角的封签朝向一致。案上焚着很淡的沉水香，压不住旧纸受潮后发出的微酸。
一个穿靛青女官服的妇人坐在长案后。
她没起身，只抬了抬手。
“谢女史。”
声音不高，平得像是在点一件入库的器物。
“中宫掌档，奉命给你立临时名册。”
谢照微行了礼。
“有劳。”
掌档女官推出一本簿册。
册页新裁，边角齐整。最上方写着一行墨字。
内廷协阅旧档，随行听命。
谢照微没有立刻去接笔。
她先看了那八个字。
又把协查令副页抽出来，平码在案上。
掌档女官眼皮动了动。
“谢女史可有不妥？”
“有。”
谢照微指尖点在“协阅”二字上。
“这两个字不对。”
掌档女官淡淡道：“内廷各处自有章程。外廷批下的是协查，中宫立名册时，须依本宫旧制归入职掌。协阅旧档，已足够。”
“不够。”
谢照微抬眼。
“协阅是看。”
“协查是查。”
“看见了，不能问；问到了，不能记；记下了，不能封。那不是协查，是陪看。”
掌档女官的手指按在案沿上。
“谢女史初入中宫，倒很懂得挑字。”
“案子就是从字里死的。”
谢照微将令副翻到朱批处，一字一字念出来。
“准其于授权范围内查验旧物，询问经手人，记录异议；遇有损毁、更置之虞，得具请临时封存。”
她停住。
“协查不是陪看。皇上的批语，请按原字写。”
房内一时只剩香灰落下的轻响。
掌档女官看着那页纸。
那上面除了朱批，还有昨夜御前留下的验印。
她若说不认，便是在说中宫不认御前落下的字。
若认了，谢照微便不再只是借着王妃身份进来的人。
她有了一项能在中宫档册里查、问、记、封的职司。
掌档女官沉默片刻，唤道：“重录。”
旁侧候着的小宫女立刻换了一页。
掌档女官口述得很慢。
“谢照微，内廷协查临时女史。三日之内，于中宫旧库外层及病逝旧例陈设所涉范围，查验旧物，询问经手人，记录异议。遇物件有损毁、更置之虞，具请临时封存。”
她念到最后，目光落回谢照微脸上。
“这样，可够了？”
谢照微没有答。
她先去看“中宫旧库外层”六字。
又看“三日之内”。
再看“具请”二字。
每一个字都留着绳结。
可绳结也要先有绳，才知道日后从哪里割。
“还少一项。”
掌档女官眉心终于压出一点细纹。
“你说。”
“名册副页，即时送兰台备案。”
“每日副录送大理寺，已是皇上恩准。兰台并不在此令之内。”
“调档、封门、交割，本就该有兰台记档。”
谢照微道：“大理寺留的是案录副卷。兰台留的是名册与出入簿。两处各记各的，才不会有人日后说，女史是谁、何时入的中宫，都查无可查。”
她说得很平。
像是在替掌档房补一条漏掉的规程。
掌档女官盯了她片刻。
“你很怕中宫改口。”
“我查的旧案，死的人已经不会改口。”
谢照微道，“活人会。”
掌档女官没有接话。
她抽出一张副页，在末尾添了一句“副送兰台，记内廷协查入册”。
又取出掌档房的青玉印，重重压下去。
印泥边缘微微洇开。
谢照微看着那一点洇开的红，才接过笔。
掌档女官道：“请按例写明来历。”
册页旁已空出一栏。
肃王妃。
谢照微将笔悬在半空。
她入肃王府时，人人都先看这三个字。
有人拿它当她的护身符。
也有人拿它当她越矩的罪证。
可今日她来此，不是以谁的妻子查谁的旧账。
“来历可写永安伯府。”她道，“职名只写谢照微，内廷协查临时女史。”
掌档女官道：“王妃名分在前，岂有不录之理？”
“内命妇名录可以录。”
谢照微垂眼，在职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案册不必。”
她写得不快。
谢照微四个字，末笔收得很稳。
随后按下指印。
红印落在纸上，正压着“协查”二字的尾笔。
她不是来借中宫的门。
她是来让中宫的册上，留下自己查过的痕。
掌档女官收起主册，将副页交给一名宫女。
“送兰台。让他们只记入册，不许多问。”
宫女应声退出。
谢照微看着她走出门。
这一页到了兰台，日后谁再想把“协查”换成“协阅”，便要先对上三处字。
御前的批语。
中宫的名册。
兰台的记档。
中宫掌档女官起身。
“名既入了，规矩也该让谢女史知道。”
她从一旁取来一只漆盘。
盘上放着一卷素纸，和一只空交割簿。
“皇后娘娘口谕。旧库外层，只许核看三日。凡涉嫔妃旧案，看物不惊人，问旧不翻案。”
她顿了顿。
“你的查、问、记、封，只在这三日、这一区域内有用。若要验址、揭取，或越出旧库外层另行扩查，先具呈请准。”
谢照微听完，点头。
三日。
外层。
看物不惊人。
问旧不翻案。
好一个中宫旧例。
每一条都像在说给她一条路。
细看便知，路的尽头都被墙封着。
掌档女官将漆盘往前推了推。
“入内廷查档，私信纸、私印及多余书写之物，俱须交出。验箱可随身，验格册留一册，余下炭笔都放进来。”
一名宫女已上前，伸出双手。
她收的不是纸笔，是谢照微每一次向宫外递话的路。
谢照微解开袖中暗袋。
里面有两幅空白私信纸，三截炭笔，一枚平日记物用的小木印。
她一件件放进漆盘。
掌档女官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
谢照微没有争纸笔。她要争的是这只漆盘从谁手里过，何时入簿，又收进何处。
“交割簿。”
掌档女官道：“中宫自会收妥。”
“请写。”
谢照微将那只空簿推回去。
“品名、数目、收受人、时辰。还有，收受后放入何处。”
掌档女官的脸色终于冷了半分。
“谢女史，进了中宫，先学规矩。”
“我正在学。”
谢照微抬眸。
“规矩若怕人看，便不是规矩。”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那句话落下，候在四周的宫女都将头垂得更低。
掌档女官与她对视良久，终于提笔。
卯正二刻，收谢照微私信纸二幅、炭笔三截、木印一枚，暂存掌档房西匣。
收受人一栏，她自己写了名字。
谢照微看着墨迹未干，又道：“请加收讫印。”
掌档女官的笔尖停住。
“中宫掌档房的簿，何时要给一支炭笔加印？”
“从今日起。”
谢照微道，“因为今日它不只是一支炭笔。它是从协查女史手里收走的书写之物。”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三截炭笔，而是往后每一次中宫说她不曾带过、交过、写过时，这一行字都能自己开口。
掌档女官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玉印再次压下。
这一回，印落得比方才更重。
谢照微收回皇帝准她随身留用的验格册，蘸了仅余的一截炭笔，在“入内廷时交割”后记下时辰、物件和收受人的名字。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掌档女官看着她的手。
“一截炭笔，谢女史也要用得这样仔细？”
“够记第一笔。”
谢照微道。
“后面的，看中宫给不给。”
掌档女官没有再与她废话。
“旧库在西侧。谢女史随我来。”
她出了掌档房，却没有往西走。
谢照微跟了两道廊，便看出方向不对。
旧库靠近西北角，地势低，连廊下的石阶都比别处多一层积年的潮痕。
眼前这条路却一路向南。
花砖擦得发亮，连墙根的苔痕都被铲过。
“不是去旧库？”
掌档女官道：“先让谢女史熟悉一桩病逝旧例。”
“皇后娘娘说，查死人之前，先要知道中宫如何送死人。”
谢照微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将验格册夹得更紧。
中宫不肯先把旧库给她看，反将她带去一桩已被收拾妥当的死案前。
是在提醒她，后宫里的死人也有规矩。
哪怕死了，也未必能任人翻开。
尽头是一座偏殿。
殿门紧闭，门上的铜锁却擦得很亮，像日日有人摸过。
门楣没有匾额，窗纸却是新的。
一个封了多年的地方，不该有这样新净的窗纸。
掌档女官取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时，没有半点涩响。
显然不久前才开过。
谢照微的目光从锁孔移到女官袖口。
那袖口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黑漆。
新漆未干透时，最容易在绸缎上留下这种亮。
女官察觉到她的视线，手腕微微一收。
门开了。
一股陈年药香迎面扑来。
药香压得很低，像许多年前熬过的苦药，都沉进了地砖缝里。
其间却混着极淡的桐油味。
不是殿中木器日久返出来的味道。
那味新，薄，正贴在药香上头。
偏殿收拾得近乎体面。
案上摆着一只旧药罐，罐口封蜡完整。墙边的屏风蒙着素纱，纱上没有一粒浮灰。
帘后静静放着一口棺。
棺身覆着白布。
白布洗得太白，边缘也没有陈旧的黄斑。
若只是封存遗物，没人会隔着年月，替它换这样一块新布。
谢照微没有靠近。
她先扫过地面。
棺前有两道很浅的拖痕，停在半步之外，已经被人用湿布擦过。
只是砖缝里还留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水色。
这口棺近日动过。
掌档女官道：“淑妃娘娘病逝多年。中宫念旧，旧例陈设一直未撤。”
她说得极稳。
像是在说一张已经盖棺定论的旧卷。
谢照微看着那口棺。
“病逝旧例，为何留棺？”
“这是中宫的规矩。”
“我记下了。”
掌档女官眸色微沉。
谢照微又道：“今日协查范围既有病逝旧例陈设，我是否可看棺牌？”
“可看。”
掌档女官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句话早有人教过。
引路宫女上前，将白布掀开一角。
棺头嵌着一块乌木牌。
牌上两个金漆字已经发暗。
淑妃。
谢照微的目光往下落。
牌下本该刻封棺日的地方，被人重新补过一层漆。
新漆比旧漆深半分，边缘没有磨旧，正正好好覆住了下面的一行字。
她向前半步。
桐油味更清了。
就在她要看清漆边压住的旧刻痕时，掌档女官先一步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女史。”
女官的声音仍旧平静。
“棺牌看过了。今日的规矩，也该学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