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召诰命入宫的帖子，是在御书房收卷印落下不到一个时辰送到的。
帖子用的是中宫最端正的朱笺，措辞也端正。
安抚后宫，整肃流言，请宗亲诰命与几家重臣夫人入席小叙。
没有一个“案”字。
谢照微将帖子翻到最后，才看见附在礼单后的另一张薄纸。内廷书吏的签押压在纸角，御前待阅簿号列在上头。纸上写得清楚：此席由中宫主办，因女医署火案暨中宫改口链已登记待阅，暂备案为临时协查公厅。
协查女史可就已登记文书中的缺口作事实询问，原样侧记。
不得强拘。
不得定罪。
不得借席搜检旁人府第旧物。
每一句都像替她量好了能走多远，也像替皇后先砌好了一道墙。
陆青棠站在案边，看完那几行小字，轻声道：“娘娘把席摆出来，是要叫众人看见，中宫肯让女史坐在旁边记事。若女史问得重了，便成了不知分寸；若问得轻了，外头又只会记得皇后安抚宗亲。”
谢照微将薄纸压回礼单下。
“先把她送来的名单看完。”
来客的名册按宗亲远近、诰命品级和入席次序排得很细。谁坐皇后右手第一席，谁挨着谁，连各府随行的掌事嬷嬷都列了姓名。满纸朱墨，珠翠未至，体面已先摆到了桌上。
谢照微却没先看座次。
她把中宫病退簿、旧账房残条和兰台外卷一并摊开，先对那些府名。
荣国公府。
十二年前，有一条“二姑娘病退归府”的记载。字很漂亮，病名却只写了“久疾难支”。没有原始诊验，没有尸验，没有归葬回条。病退之后，那位二姑娘再没有在荣国公府的祭册、嫁妆清点或户籍附页上出现过。
宁国侯府。
一名曾在内廷习过针药的旁支姑娘，被记作暴病。中宫簿里有“已处置”三字，府中旧帖却只留下家人来问过一次的门房收讫。没有尸身，没有死因，也没有一张能将她送回家门的原始文书。
安平伯府。
一名随宗室女眷入宫的女使，被写作失足出宫。又过半年，她的名字在另一册清修名册边角出现，改作出家。两种去处隔着半年，笔迹不同，连年岁也被改过一回。
还有两家，一家少的是妾室，一家少的是陪读的女官。
病退、暴病、失足、出家。
四个听上去各有缘由的词，落到原始簿册里，却都少着同一件东西：一个人究竟如何死、死后归到哪里、原来的名字还在不在。
陆青棠越看，脸色越白。
“这些人未必都与女医署火案有关。”
“所以今日只问缺口。”谢照微道，“不替她们把案子连上，也不替谁下结论。”
她用细笔在座次名册旁做了三道极浅的记号。不是定谁有罪，只是标出哪一家手里可能还留着旧帖、旧账、旧日问人的回条。
皇后请来的本该都是最懂得收口的人。
可一个家若曾把女儿的去处问到无话可答，它也未必还愿意替别人把那句无话可答再说一遍。
谢照微的指尖停在荣国公府那一行上。
她想起林素秋留下的那句“先把证留住”，从前只当母亲是在说火场里那一根银针、那一页改过的值夜簿。如今才明白，有些证并不藏在谁的手里，而藏在一户人家多年不敢碰的沉默里。
沉默久了，连活着的人都会以为，那个名字本来就不该再被提起。
可没有尸验的病退、没有原始死因的暴病、前后两套去处的失足与出家，都不是能用“家丑”两个字合上的事。她今日不替任何一家断案，只要让这满厅最重体面的人先看清：她们替中宫守住的，也许正是一道曾将自己家人吞掉的门。
午后，临时协查公厅开在中宫外厅。
厅门悬的仍是中宫宫牌，门内的花梨长案、茶盏和熏香也都是中宫的规制；可门槛内侧另立着一张待阅簿副页，内廷书吏和大理寺护证吏各按一印。谁进，谁出，何时递话，何时送来文书，都要在那张副页上留痕。
相邻的护证室不与席间相通。
温如筠在那里。
护证室的门朝另一侧小廊开，大理寺护证吏守着封号与出入簿，肃王府外线的人守住廊口和外撤的车路。两边不互代钥匙，也不互掌温如筠要去的地方。若厅中生变，护证室可由独立的撤离通道直出外廊，不必穿过诰命席，更不必从屏后露一眼。
急护状仍在效。
今日这席既不是提人处，也不是让活口再被摆上桌的地方。
谢照微进护证室时，温如筠正坐在窗下。她没有穿那件在御街上用过的斗篷，手边只放着药盏和一小块包得很严的青布。
听见脚步，她先问：“你不叫我出去？”
谢照微在她对面坐下。
“不叫。”
温如筠望着门外，像还没有信。
“她们都要来。宗亲，诰命……她们若问，是不是我说的，是不是我还活着——”
“她们今日看不见你。”谢照微道，“也不必因你才开口。”
她将那张附有协查边界的薄纸放到温如筠面前。
“臣只问各家一件事：家里少过谁，留没留下尸，写没写清死因，名字还在不在。你不在席上，不在屏后，也不必替任何人答。”
温如筠的手慢慢放到青布包上。
“她们会说，那是自家的事。”
“那便记她说是自家的事。”谢照微道，“可若每一家都把少了的人说成自家的事，中宫就能把所有人都写成从未少过。”
屋里静了一会儿。
温如筠垂眼解开青布。里面是一枚很小的木印，木头被手心磨得发暗，印面只有三个细字：待补名。
“这是女医署里几个同门私下留的。”她说得很轻，“抄簿时怕有人漏了名字，来不及补，就在边上压一下。不是官印，不能开卷，也证明不了谁的死活。”
她将小印推过去。
“只是后来的人若还肯看见，便知道这页上有一个人，原本不该就这样算了。”
谢照微没有立刻去拿。
“给臣做什么？”
“若有人肯递一张旧条、一个名字，你先替她留着。”温如筠道，“别让她一开口，纸就又被人收走。”
谢照微这才将小印收进袖中。
“好。”
她起身时，温如筠又叫住她。
“谢照微。”
“嗯。”
“你问的时候……别替我问火怎么烧起来的。”
谢照微回头。
温如筠的脸仍白，声音却比先前稳了一点。
“先问她们，家里少的人在哪里。”
“臣知道。”
厅外已有人声。
第一辆车停在廊前，随即是第二辆、第三辆。宗亲诰命入宫不用高声报唱，车帘一掀，先落地的是绣鞋，再是金玉碰响。紫貂领、团凤补子、珠冠和沉香一层层进来，像皇后将京中最稳的一面墙搬进了厅里。
皇后坐在上首，衣色并不极盛，只在袖口压着一线暗金。她看见谢照微从护证室方向回来，没有问里面是谁，只抬手示意女官添茶。
“谢女史。”她慢慢道，“今日诸位夫人是来安抚流言的。你既有待阅簿给的名分，便坐侧边，好生记着。”
“臣遵备案。”
皇后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停。
“也要记得，诰命席上，最要紧的是体面。”
“体面若是真的，问一句尸在哪里，不会坏。”
厅内一静。
荣国公夫人正由人引着往第一排坐，闻言脚步略顿，却没有回头。宁国侯夫人低头拨了拨腕上的佛珠，安平伯夫人端起茶盏，盖子轻轻碰了一下盏沿。
皇后并未动怒。
她只笑得更淡些。
“谢女史把内廷席面，当成公堂了？”
“不敢。”谢照微道，“此处是中宫主办、御前待阅簿备案的临时协查公厅。臣依附注，只作事实询问，只记原话。不拘人，不定罪。”
她停了停。
“谁愿答，书吏便记谁的话。谁不愿答，也只记不愿答。”
内廷书吏握着笔，垂首应是。大理寺护证吏将副录摊开，纸页朝众人露着边角。那不是威吓人的刑具，只是叫每一句话都不能轻易被改成别的样子。
谢照微没有去坐最末。
她命人将一张窄小案桌摆在席间侧记处。桌上不放刑名簿，不放锁链，也不放火案的尸验格，只铺一张素白大纸。纸上以朱墨划出三栏。
有尸否。
死因否。
姓名否。
三行字都很短。
短得像任何一位诰命只要看一眼，便能知道它不在问谁家的体面值多少，也不在逼谁承认一桩尚未查实的罪。它只在问，一个失去的人，有没有被完整地留下。
可也正因太短，没人能轻易绕过去。
荣国公夫人的手原本搭在椅臂上，见那三栏，指节无声地收了一下。她身旁的老嬷嬷忙替她理披帛，像是要把那一点失态遮住。宁国侯夫人则盯着“死因否”三个字，许久没有饮茶；她腕间佛珠转到一半，忽然停住，珠子压在掌心，没再响。
安平伯夫人先开了口，声音却放得很低。
“女史问的，都是许多年前的旧册。人事几经更替，谁还能记得？”
谢照微没有望向皇后，只看着那张白纸。
“记不得，可以写记不得。”她道，“可簿上若写过病退，便该有诊验；若写过暴病，便该有死因；若写过出家，便该有原来的姓名和去处。臣今日不问诸位夫人替谁担责，只问各府手中是否还留着能把这些空处补齐的东西。”
安平伯夫人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刻回答。
席中有人悄悄松了口气，也有人因这一句反而更不安。谢照微没有说“你们知道什么”，没有将一张请帖变成逼供。她把每一条都落在纸上该有的凭据里，反倒叫人无法把它轻飘飘地推成一个女史的私怨。
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上前半步，似要说话。皇后抬了抬手，仍旧压住了她。中宫今日摆下这席，本是要让这些最熟悉规矩的妇人替她证明，旧事翻不得、流言压得住。可那张纸一铺开，谁都看见了：若一个女人能被写成病退，能被写成暴病，能被写成出家，那么下一次轮到的，也未必永远是别人家的名字。
厅内的熏香仍甜，甜得近乎发闷。
陆青棠站在她身后，将待阅簿号压在纸角。内廷书吏将副录摆在另一边。那枚“待补名”的小印没有拿出来，只隔着衣料贴在谢照微腕侧，像一粒不肯熄的旧火。
有人低声道：“这是什么规矩？”
谢照微抬眼。
“不是新规矩。”她说，“只是把旧簿里该有的三件事，逐一问清。”
皇后端起酒杯。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厅中却立刻安静下来，“今日不谈案。宗亲与诰命聚在一处，谈的是后宫安宁，谈的是各府体面。外头那些旧事，既已过去，何必叫它们再惊扰活人。”
杯中酒映着满厅珠翠。
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只要皇后将“旧事”二字压下去，纸上那些空栏便也能跟着合上。
谢照微却在侧记簿的第一行写下：荣国公府二姑娘。
再写：病退后未见尸。
她没有问这位姑娘死于何处，也没有问荣国公府是否与女医署有关。她只将笔搁下，望向上首，也望向第一排那位始终未回头的荣国公夫人。
“娘娘，”她道，“臣只问一件事——她有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