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尸吗？”
临时协查公厅里，谁也没有立刻回答。
门槛内侧的御前待阅簿副页还摊着，内廷书吏、大理寺护证吏的印记都在纸角。谢照微站在侧记案前，桌上只有三栏白纸。
有尸否。
死因否。
姓名否。
她没有拿火案卷，没有令牌，也没有叫任何人起身受问。
相邻的独立护证室与席间不相通。温如筠仍在另一侧小廊尽头，由大理寺护证吏守着出入簿，肃王府外线守着撤离车路。她不在屏后，也不在席间，更不必听见哪一家的夫人会否认另一个女人曾经活过。
谢照微今日只问事实。
只原样侧记。
不宣判，不强拘，也不替谁家把旧案结到中宫头上。
每问一人，内廷书吏便先报待阅簿号、案前附注和被问文书的页码；答话的人可以只答“有”或“无”，也可以拒答。谢照微不能借席扣下任何人，更不能拿着一份旧簿去搜一家府第。
她能做的，只是让已经写进卷里的缺口，在该听见的人面前，不再被一句“家事”遮过去。
也不再被一句“体面”轻轻合上、悄悄抹平。
皇后端着酒盏，望向荣国公府老夫人。
“老夫人年高，何必听这些女史翻旧簿？”
荣国公府老夫人的手停在盏边。
她鬓发全白，袖口却仍压得极整齐。方才进厅时，她一直没有看那张三栏纸。此刻听谢照微问“她有尸吗”，才缓缓抬起眼。
“谢女史。”皇后又道，“二姑娘当年病退，是中宫按例安置。荣国公府若有疑处，自可私下递话，何必叫满席人都听着？”
“臣今日不问谁有罪。”
谢照微向皇后行了一礼。
“待阅簿备案附注准臣就已登记文书作事实询问、原样侧记。臣只请老夫人答三件事：二姑娘病退时，府上是否亲见尸身；是否收过太医原诊；是否知道归葬何处。”
“老夫人若不愿答，臣只记不愿答。”
她说完，便不再逼近。
侧记案与荣国公府第一席隔着几步。老夫人不必站起来，也不必将任何家事交给满厅审看。她只需说，她到底见没见过自己的女儿。
厅里静得能听见盏中热气散开。
良久，老夫人才道：“中宫当年传话，说她久疾难支，已按例安置。”
“臣问的是，老夫人亲见了吗？”
老夫人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皇后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
谢照微没有趁势追问。
“太医原诊呢？”
“送来的只有一页病退告知。”
“归葬何处？”
“……不知道。”
老夫人说完这三个字，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她当年不是没有问过。中宫传来病退告知的第二日，她曾命人去问二姑娘的棺何时回府、太医原诊在谁手里、归葬由哪一处寺观经办。回话的人每次都很客气，说娘娘已按例安置，病人临终怕见生人，荣国公府不必再劳神。
客气得没有一处可挑。
也没有一处能落到纸上。
“我后来问得多了，府里便有人劝我。”老夫人低声道，“说女儿已经病了那么久，问下去只会叫外头看笑话。”
她没有哭。
只是盏中茶水映着她发白的指节，像十二年都没能把那一句“已按例安置”咽下去。
女书吏按原话写下。
荣国公府二姑娘，病退。
有尸：未见。
死因：无太医原诊。
姓名：归葬去处未明。
谢照微没有加一个“疑”字，也没有把“按例安置”改成“失踪”。她只将三栏写实，推给老夫人看。
老夫人看了许久，没有说添，也没有说删。
皇后终于放下酒盏。
“病退自有病退的规矩。谢女史拿一位长者未曾亲见尸身，便想把内廷多年的安置都说成有假？”
“臣没有这样说。”
谢照微道：“臣只记，荣国公府未见尸、未见原诊、未明归处。”
“这三件事若能补齐，最先安心的也该是荣国公府。”
她转向第二席。
宁国侯夫人的佛珠早已停在掌心。
谢照微没有报一串旧名，只从案上取出一张门房收讫副页。
“宁国侯府孟氏，当年入内廷习针药，文书载暴病，后记已处置。侯夫人，府上可曾收过尸身？”
宁国侯夫人的脸色白了一层。
“那是旁支的姑娘。”
“臣知道。”
“她入宫本就是替府里分忧，后来病得厉害，中宫送回一只箱子，说衣物都在里面。”
“尸呢？”
侯夫人没有答。
“原验册呢？”
“没有。”
“接尸人签名呢？”
“没有。”
宁国侯夫人忽然攥紧那串佛珠。
“箱子里只有她一件旧褙子，和一双没穿过几次的鞋。”
她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提那双鞋，立刻闭了嘴。
谢照微没有让她把箱子抬来，也没有问那件褙子的花样。
“箱子外可有接收条？”
“有。”
“上头写的是尸，还是衣物？”
宁国侯夫人的手指在佛珠间停了停。
“写的是旧物交讫。”
“谁交？”
“一个内侍，姓什么……年月久了，我记不清。”
“谁收？”
“府里门房。”
谢照微点头，仍只让书吏把“旧物交讫、无尸无验”记在孟氏那一栏旁。她没有说一只衣箱便能证明孟氏遭了什么，只让这份本该替家属交代死生的交收，露出它真正只交回了衣物。
宁国侯夫人望着那两行字，嘴唇发白。
“她幼时也在府里学过针药。”她忽然道，“入宫前，她还替我看过一次旧疾。她若真死了，我连给她收一双鞋的人都没有。”
谢照微却只示意书吏照录。
宁国侯府孟氏，暴病。
有尸：未收。
死因：无原验册。
姓名：无接尸人、无归葬签。
“旧账房残条里有一笔转籍号，与孟氏病退文书的尾号相近。”谢照微道，“现仅作待核对照，不作结论。侯夫人若愿意，日后可将那只衣箱的接收条另行封入附卷。”
她没有命人现在去侯府取箱。
也没有追问那件旧褙子究竟是谁送回来的。
宁国侯夫人盯着纸上“未收”两个字，许久才道：“接收条……还在。”
这不是控诉。
甚至算不上站到谢照微这一边。
只是一张压了多年的条子，第一次被人问起要不要留下。
谢照微点头。
“请夫人自定递交时日。今日只侧记有此物。”
第三份纸，她放到了安平伯夫人面前。
安平伯夫人方才一直在低头喝茶。茶早凉了，她却像没有察觉。
“安平伯府五姑娘。”谢照微道，“案尾载失足，尸身未寻；同月户籍却被撤，半年后清修簿又出现另一套去处。夫人可知，一个尸未寻到的人，为何先被写成已死，又由谁替她撤名？”
安平伯夫人猛地抬头。
“她不是我女儿。”
“臣知道。”
“她是我夫君庶妹，幼时便随宗室女眷入宫做事。府里收到话，只说她失足，再问便说已送去清修。后来祭册上添了她的名字，户籍却没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以为……以为中宫总不会连这种事也拿来骗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断掉。
失足、清修、祭册、撤籍。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像还有一层能替家里留体面的说法。可两种去处隔着半年并在同一个名字上，便像有人先替她写死，又怕死法不好看，转头给她补了一条出家的路。
谢照微将两页文书并排放在案边。
一页是失足案尾，写尸未寻。
一页是清修名册边注，名字被写作已入空门。
“夫人不必今日告诉臣哪一页真。”她道。
“臣只问，五姑娘最后一次离府时，府上可曾收到她的亲笔信、尸身、归葬回条，或本人自愿出家的文书？”
安平伯夫人的眼睫抖了一下。
“没有。”
“那便先记没有。”
谢照微没有说中宫骗了什么。
她只将第三栏写下。
安平伯府五姑娘，失足案。
有尸：未寻。
死因：无尸格、无原验。
姓名：户籍已撤，归由未明。
“尸未寻，名先撤。”谢照微抬眼。
“这叫失足，还是叫抹名？”
安平伯夫人没有回答。
席间却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声不是为安平伯府一个人。
皇后终于沉下脸。
“谢照微。”
她的声音仍然不高。
“你拿各府家事逞什么能？病退、暴病、失足，本就是各有缘由。诸位夫人念旧情，才肯同你多说几句，你便要把一席宗亲诰命都拖进你母亲的私怨里？”
厅中珠翠无声。
谢照微没有去看哪一位夫人垂了眼，哪一位嬷嬷悄悄收起帕子。
她只将三张侧记簿按序摆好，请内廷书吏核对待阅簿号、在场人和问答时辰，再逐字读了一遍。
荣国公府，未见尸，未见原诊，归处未明。
宁国侯府，未收尸，无原验，无接尸签。
安平伯府，尸未寻，无尸格，名已撤。
“臣没有宣判。”
谢照微道。
“也没有叫任何一家交人、交宅、交物。”
“臣只在御前待阅簿备案的临时协查公厅里，侧记诸位夫人亲口所答。”
她将朱笔放到案上。
“若这些真是寻常的病退、暴病、失足，为何没有尸，没有原验，没有能说清去处的名字？”
皇后没有立刻答。
她身旁的掌事女官却低声道：“谢女史，诸位夫人今日是赴席，不是来被你翻箱问底。哪一家没有几桩说不清的旧事？你这样问下去，只会坏了宗亲和睦。”
“所以臣没有翻箱。”
谢照微道。
“臣只记她们自己愿意说的：未见尸、无原验、名已撤。”
她将三栏纸稍稍转向众人。
纸上没有“凶”“罪”“审”任何一个字。
只有三个最寻常、也最该在每一份报丧文书里写明的空处。
“诸位夫人若认为此问越界，可以当场说越界。”谢照微道，“书吏会原样记。若认为这些空处该由各府自行留存，也请原样说。臣今日不逼谁站到臣这边。”
“臣只是不能替这些空处写圆满。”
这一句落下，席间再没有人敢轻易举杯。
皇后盯着她。
“你问完三家，还想问几家？”
谢照微抬眼。
“臣只想问。”
“今日坐在这里的，哪家没少过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