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這次的集結速度快得驚人。
兩日後，金帳前就已經聚集了三萬余騎。除了最精銳的白狼衛，還有幾個大部落的騎兵。
阿木爾罕這次是真的怒了，他也已經受夠了。
過去，王庭雖然也會清剿不听話的部落，卻很少將人全部殺光。
中小部落在王庭眼中，就像草原上的牧草。割掉一茬，過幾年還能重新長出來。
他們可以提供牛羊、戰馬、糧食和青壯，也是王庭一次次南下劫掠時，用來填命的第一批人。
可如今，這些牧草竟然長出了刺。阿速部、烏河部、野狼部，一個又一個小部落開始反抗。
他們不再老老實實交出牛羊和孩子，甚至敢拿起刀，將王庭派去的騎兵從馬上拖下來。
阿木爾罕很清楚，這把火一旦燒起來，光靠殺死阿金台兄妹已經不夠了。
他必須讓所有人害怕，怕到提起反抗二字便渾身發抖，怕到哪怕王庭的刀架在自己孩子的脖子上，也不敢生出半點反抗之心。
所以這一次，王庭大軍兵分三路。
前鋒是最快的騎兵，阿木爾罕給他們取了個名字叫“屠戮隊”。這些人不搶東西，不抓奴隸，甚至懶得下馬翻找帳篷里有沒有值錢的物件。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殺。
凡是王庭大軍經過之處，只要發現有人居住的帳篷，便直接沖進去。
他們已經懶得判斷哪一個部落真正幫助過阿金台，也不在乎那些人是否真的與反抗軍有聯系。
哪怕什麼都沒做，只是在王庭騎兵到來時露出恐懼和怨恨的眼神，也可能被一刀砍倒。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不留。
隨後趕來的部隊會收走所有戰馬和牛羊，將剩余的糧食裝上大車。
帶不走的帳篷被點燃，無法趕走的牲畜當場宰殺，尸體則被拖到道路兩旁，堆成一座座小山。
部落頭人和成年男子的頭顱被割下來，用長矛高高挑起，插在廢墟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都插著王庭的黑色狼旗，旗子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對所有路過的草原人說——看清楚，這就是反抗王庭的下場。
而且屠戮隊的速度太快了，王庭騎兵每經過一片區域，便會先分出小隊封鎖道路。
凡是向外逃跑的人，不管身份，一律射殺。
就算偶爾有人僥幸沖出包圍，也很快會被後方巡查的游騎追上，甚至零散的小牧民一旦遇到，也都一個不會放過，全部殺掉。
阿金台兄妹辛苦建立起來的情報網，也在這種毫無道理的屠殺之下，被一段一段地撕碎，連一點聲音都沒能傳出來。
……
與此同時，一處被幾座矮山圍住的河谷里，分散著大大小小數百頂帳篷，這里是反抗軍最近才建立的臨時營地。
阿金台站在北側山坡最高處，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眉頭已經擰了小半個時辰。
他總覺得不對勁。
按照往常的規律，北面那幾個給他們送消息的小部落，每隔一日就會有牧民騎馬過來，用王庭的動向換一點鹽和茶葉。可這一次，已經整整兩天了，一個人影都沒見到。
阿金娜從山坡下面爬上來，靴子踩進雪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阿哥，北面和西面的幾處哨點都傳回消息了，沒有發現王庭的動靜。”
阿金台沒有回頭，聲音卻有些發沉:“太安靜了。”
“安靜不好嗎？”阿金娜走到他身邊，哈出一口白氣。
“咱們正好趁著這個空當，把傷員轉移到南面的河谷里去。部落的族醫說那幾個重傷的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腿就保不住了。”
“就是因為太安靜了，才不對。”
阿金台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妹妹。他的眼楮里滿是血絲，這些天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王庭不是那種吃了虧就縮回去的人。白樺溝死了八千人，黑沙口又折了兩千五百精騎，阿木爾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越是不動，就越說明他在準備更大的動作。”
阿金娜沉默了一會兒。
她其實也感覺到了那種不安，只是這些天忙著安置新投靠的部落、清點戰馬和糧食，她沒有時間去細想。
可阿哥一說，那種壓在胸口的感覺就更重了。
“那咱們怎麼辦？”
阿金台快速安排道︰“把所有斥候都放出去，擴大到四十里範圍。”
“讓各部落的頭人也留意一下，最近有沒有從北面逃過來的牧民。
還有，讓後方營地里的老弱婦孺做好準備，一旦發現不對，立刻往南面的河谷撤。”
這也是他們每次扎營必須留的後手。
每到一個新地方，阿金台都會先看好至少兩條撤退路線，營地里的老弱婦孺和作戰人員也是分開扎營的，就是為了避免被王庭發現後一鍋端。這些規矩是用血換來的教訓，不敢忘。
阿金娜點了點頭，轉身就要下去傳令。
可還沒等她走下坡，山腳下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匹馬跑得太快了，蹄聲密得像暴雨砸在帳篷上。
兄妹兩人對視一眼，心里同時咯 了一下，出事了！
他們快步沖下山坡，剛到營地邊緣，就看見一匹馬直直地沖進了營門。
那匹馬剛跑進柵欄，前蹄一軟就栽倒在地，口鼻全是白沫，肚子劇烈地起伏著，眼看是活不成了。
馬背上的斥候也滾了下來，身上帶著好幾道刀傷，左邊的袖子已經被血浸透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阿金台面前，聲音嘶啞得幾乎听不清。
“阿金台大哥……王庭，王庭來了……”
“多少人？”
“好多……好多……”斥候的嘴唇在發抖，眼神里帶著一種阿金台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恐懼。
“至少有好幾萬……白狼衛打頭，後面跟著好幾個大部落的旗號……他們……他們一路殺過來的……”
“沿途所有的部落……不管大小……只要有人住的帳篷……全部殺光了……”
“我們派出去的六組斥候……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回來了……”
阿金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斥候疼得齜了一下牙:“他們到哪里了？”
“三十里……不，現在可能只有二十里了……”斥候的聲音越來越弱。
“他們不休息……一路燒一路殺……根本不管老幼……”
“那些被他們屠掉的部落……人頭全被砍下來……堆在營地前……”
阿金台的手猛地收緊，他終于明白為什麼這兩天沒有任何消息了。
不是那些牧民不想報信，而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報信，就已經死在了王庭的刀下。
阿木爾罕這一次，根本不是為了打仗來的，他是來屠戮的，他要殺光每一個可能與他們有聯系的部落，要讓整片草原都看見，反抗王庭的人，連累的將是所有與他們沾邊的人。
斥候帶回來的消息很快在營地里傳開了，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有人開始哭喊，有人沖回帳篷收拾東西，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方的營地里還有八千多人，能戰者不過三千，而且老弱婦孺佔了近半。
他們剛剛聚集不久，連像樣的寨牆都沒有，正面迎戰，無異于以卵擊石。
阿金台站在聞訊聚集過來的眾人面前，聲音沙啞卻清晰:“王庭的大軍，距離我們已經不到二十里了。”
營地里的嘈雜聲一下子安靜下來。
“咱們跑不過他們。”阿金台沒有拐彎抹角，“他們有最快的馬，有充足的口糧，而且他們不需要照顧老人和孩子。咱們帶著這麼多人，跑不了多遠就會被追上。”
“必須有人留下，拖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