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奇没有回答。
喻辞看了他一眼，见他皱着眉不晓得在思考什么，也就不再多言。
扎进心头的刀得慢慢品，宋公公越品出滋味，对王贵的意见定然越大。
傍晚时，宋奇又寻了喻辞。
“世子夫人先前说，皇上还记得童画士？”他问。
喻辞笑着问：“公公也觉得意外吧？我也很意外呢。
童画士作画如狂草，很有特点，与其他画士的作品区别明显。
听说在他离世之后，他的儿子为了筹措银钱，想将他的一部分画作卖了，却很难卖，那样的风格还是太独特了。
宫廷画士那么多，我本以为皇上不会记得一位已经过世、且风格与他喜好相去甚远的画士，可皇上其实是记得的，还说童唯实在可惜。
所以我才说，有才华能耐的，只要有机会，都不会被埋没。”
宋公公似笑非笑：“您说得是。”
喻辞站在月台上，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她侧身避了避，余光瞥见配殿转角处江公公探头探脑的。
“宋公公，”喻辞佯装没有发现，只与宋奇说话，“好心好意”地问，“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站直了说话不腰疼？”
宋奇一愣：“您怎么这么说？”
“机会其实是最难得的，”喻辞叹息道，“那么多的宫廷画士，想要从中脱颖而出，缺不了手艺天赋，却更不能缺表现的机会。
我是讨了巧，武英殿里有公爹在前头引路，我不仅是画女，也是世子夫人，皇后娘娘挑我作画，最初也是看中我有那么个身份。
若我不是世子夫人，又在武英殿单打独斗，想要出人头地，只怕还要十年、几十年。
我不仅要踏踏实实做事，也要让上头的人看到我在做事。
不能太实诚，要去抢功，不争不抢只会埋没自己。
画士们都这么难，公公们岂不是更难了？
内侍的人数多、事情杂，跑腿打杂算不得表现，但不做就更没有机会，只得拼尽全力，或者投个好门路。
要不然，只能一年一年熬。
我一个靠着出身走了捷径的人，与公公一遍一遍说机会能力，确实是不应该。”
喻辞一面说，一面观察宋奇神色。
只瞧着这位“被埋没”了多年的宋公公从眉宇之间透出了不甘与怨毒，喻辞知道马公公打听来的消息派上用场了。
宋奇真的做过飞黄腾达的梦。
他在失窃案里动过手脚，这是他曾经得到过的机会。
只是，机会没有兑现为成果。
或是王贵、或是其他高高在上的人物，向宋奇允诺过好处，却又把他抛开了。
宋奇很快收拾起了面上情绪，干巴巴笑道：“您真是心善的人，杂家知道您是好心，断没有自说自话的意思。
只是杂家确实感慨万千，宫里那么多内侍，每年还有新人，能不能熬出来全看命。”
喻辞故意道：“我进武英殿的时间不长，认得的公公不算多，最佩服的自然是皇上身边的孙公公，他为人和善又周全，难怪能得皇上信赖呢。”
“是啊，做内侍的谁不敬仰孙公公呢？”宋奇眼角一垂，“谁又不想得孙公公青睐？”
他的语气变化不多，喻辞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埋怨来。
为什么？
因为孙公公任仁智殿掌殿的那几个月里，宋奇没有抓到讨好亲近的机会？没能得一份青睐？
喻辞又道：“还有王公公，我听说他在四司八局十二监的各掌印之中都属于年轻的，这般年纪就能有这份机遇造化，可见本领。”
宋公公的嘴角抽了下。
许是这一连串的对话“伤”到了他的心，他头一次在喻辞跟前表现出了对王贵的不满来。
“王公公确实好手段！”
这话能当好话听，可喻辞阴阳怪气惯了，十分熟悉嘲讽，自然就当反话听。
“宋公公不喜欢王公公？”她直接问。
宋奇低下头去：“怎么会呢？”
喻辞只笑不语。
宋奇可是在背后骂王贵“惯会钻营”的人，喜欢才怪呢。
喻辞再往角落那儿瞥了眼，已经看不到江公公了。
而江公公在观察到状况后，没有任何耽搁，赶回了御用监一一禀告。
翌日，喻辞再到景岩寺，整个上午都没有看到宋奇，便寻了个管事太监打听。
“清早就被叫回去了，好似王公公有事要吩咐他。”
喻辞眼珠子一转。
王贵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莫不是怕她又在宋奇身上找到别的突破口？
另一厢，王贵正一脸严肃地警告宋奇。
“别做多余的事，别说多余的话！”
宋奇硬邦邦道：“小的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那世子夫人邪得很！”王贵道，“赵通都被她弄进顺天府了，你当心被她揪住尾巴！”
宋奇嗤笑：“赵通在您眼里就是个傻子，被您利用，世子夫人抓一个傻子，又怎么能算邪门？”
王贵：……
他怀疑那位世子夫人是喻倡的孙女，可这事还没有证据。
没凭没据的事，王贵不好上报，免得大惊小怪，显得没用又胆怯。
更不可能告诉宋奇，添不必要的变数。
思索之后，王贵只道：“你回去把事情交接好，之后就不用再去景岩寺监工了，另给你安排个活儿。”
宋奇的心沉了下去，也没有纠缠，退出了值房。
他知道，和王贵“争取”毫无意义。
这些年，他在王贵手下被打压、被磨难，出不了头又无可奈何。
御用监是王贵的一言堂，而他宋奇没有背景，怎么会有长脸的机会？
世子夫人说得对。
这宫里最难得的就是机会。
他曾经抓住过，坚信自己能出人头地，可最后他还是被压住了。
原以为只是在御用监里待一年半载，没想到王贵死死按住了他往上走的路。
王贵给他安排些琐碎又无用的活计，费时费力不讨好，最后一看功劳，比不上别人轻松又简单的。
这让宋奇何处说理去？
就像这次景岩寺，割竹篾是个“好活”。
王贵挂在嘴上的也是“若不信任能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你？”
可这活儿见不得光，所谓的功劳也只落在王贵心里。
所以事成之后，其他人调回御用监各有各的好事，只他宋奇依旧被留着监工。
壁画修得再好再美，是画士们的功劳，与监工有个什么干系？
王贵早不把他调回来，今日却突然改口……
以宋奇对王贵的了解，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好活”，甚至可能是“见不得光”。
不能坐以待毙，王贵是真的能把他扔去山上监工开窟、再找个人把他推下山的。
宋奇赶回了景岩寺。
地藏王殿内，竹料又多了一批，那位世子夫人正认真查看着。
宋奇又暗暗过了一遍说辞，上前行礼。
喻辞闻声看他，笑盈盈问：“听说公公上午回御用监了，可是王公公有好事找你？”
“好事”让宋奇笑容尴尬，道：“王公公的意思是让杂家不在这里监工了，另安排活儿。”
喻辞“哦”了声。
王贵竟如此做贼心虚吗？
“是什么活儿？”喻辞故意问，“我该恭喜宋公公得了个好机会？”
宋公公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活儿呢，要杂家自己说，做事有始有终，还是想把景岩寺的事做完才好。”
“这倒是，”喻辞道，“我公爹也是这么说，一边养伤一边惦记着这里，还时不时请梁画士到府里商量。”
“杂家也不想半途而废，再说句躲懒的话，这里还能有世子夫人送来的好炭烤烤火，其他地方哪有这么舒坦的，”宋公公格外讨好道，“可杂家拧不过王公公，只能厚颜与您提一提，能否请您与王公公说说？”
喻辞自然答应。
好不容易露出了口子，王贵真把人调走了，她还怎么突破？
“我尽量去试试，”喻辞道，“几位监工里，我与宋公公最是熟悉，能有个熟人当然比换新人好。”
宋奇松了一口气。
喻辞见他肩膀松弛开，又道：“就是不清楚王公公怎么安排的，万一真让宋公公错失了个好机会，那太可惜了。”
“不可能，”宋奇冲口而出后亦觉不妥，讪讪笑了下。
喻辞叹息道：“看来，宋公公与王公公之间，果真有些矛盾呢。昨儿还不肯细说，我听着就不太对。”
说到这里，她又“好心”地道：“到底是因为什么矛盾？我能不能从中调解一番？”
宋公公的回答是“您真心善”。
他看出来了，这位世子夫人真是不谙世事。
也不稀奇。
一位出身矜贵的闺阁女子，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远嫁进京了。
从小有乡君祖母疼爱，嫁人后又和公爹、小姑子相处和睦，宋奇虽未见过徐逸之，也听说过那位世子菩萨似的，定不会为难妻子。
蜜罐里长大的姑娘，心能不善吗？
心善，才好被利用呢。
宋奇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其他监工太监，这才道：“先前伯爷画了造窟的佛像壁画图，径直送去了御前，这事您知道吧？”
“知道的。”
宋奇清了清嗓子：“王公公很不高兴呢。”
“可我公爹也没有做错什么，”喻辞说得理所当然，“这是功劳，自然要让皇上看见，造窟这么要紧的事，总不能不争不抢吧？”
“杂家自然理解，可架不住王公公不高兴呀，”宋奇压低了声音，“您千万别说是杂家说的，杂家听到王公公和赵通说事，哄着赵通把伯爷比下去。
杂家有时想着，赵通急功近利行歹事，是不是受了王公公的影响？
出事之后，赵通当然罪无可恕，但王公公却借题发挥问工部要了一堆好处，他这种本事当真让人佩服，也让人胆怯。
杂家想留在景岩寺，也是盼着不再出状况，杂家多留几个心眼，总比其他几个一门心思只听王公公的强。
就因为杂家与世子夫人多有交谈，有人就告去了王公公那儿。”
喻辞一副恍然模样：“所以王公公要把你调走？”
宋奇颔首。
喻辞冷着脸，道：“我回头和王公公提一提，至于他和赵通的事，等我告诉公爹后再说。”
“自当如此自当如此。”宋奇说完，见有人过来了，也就走开了。
喻辞看了眼他的背影。
看来，宋公公以为她不晓得竹篾的事呢。
话又说回来，不瞒下竹篾的状况，她可使不动宋奇这把刀。
夜幕降临。
御用监里，小内侍点了灯。
王贵坐在桌案前，额头梅花在光晕中格外鲜红。
“宋奇还没有回来？”他问。
小内侍摇了摇头：“没有瞧见宋公公。”
“蠢东西！”王贵骂了声，是骂宋奇，也是骂他自己。
明知道宋奇是个蠢的，上午却没有直接把人扣下，还让他回了景岩寺，这不是蠢是什么？
一个一知半解的蠢货，足以把一群人步步为营的算计都摧毁了。
天知道宋奇会和那位世子夫人说什么！
万一，那人真是喻倡的孙女……
喻家女冒名顶替郡主孙女进京，总不会是图恩荣伯府的荣华富贵吧？
她若满足做一个画女，又怎么会拿百鸟朝凤来试探，话里话外数次提及喻倡？
她在画院查不到皇太后墓道壁画被改的真相，但她能接触到武英殿失窃中犯事的人！
比如赵通。
思及此处，王贵的眉头紧紧皱起。
赵通被抓进顺天府，当真没有吐露过失窃案吗？
他王贵都能看穿地狱变与童唯关系不大，反而出自赵通之手，喻家女会看不出来吗？会不问赵通如何画的地狱变吗？
可王贵能确定，顺天府递交的案卷上，的的确确没有这些内容。
但凡有一丁点沾染到八年前的事，上头不会无动于衷，而他也能顺势把自己对世子夫人身份的猜测报上去，不至于是眼下这种进一步都显得他疑神疑鬼的处境。
是的，王贵知道自己疑心病犯了。
这些年顺风顺水，大小事情尽在掌握，偶尔出些小瑕疵，不仅不会惹麻烦，反倒是能逆水行舟得更多好处，这让王贵愈发接受不了“雾里看花”。
世子夫人就是那团雾，一会儿像是程家花，一会儿又似喻家花。
“当年就不该留下宋奇！”王贵眼中全是恶意，“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 ?明天争取比今天早，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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