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走到两台机器中间,转身面向在场所有人。
“双盲测试,当面比。”
“我现在需要几份病理情况复杂的真实血样,两台机器同时检测,出来的报告编上号抹掉机器信息,让在场的专家盲评哪份数据更准确。”
“谁都别说话,结果说话。”
立刻安排人从随行的医疗箱里取出了六管预先采集的复杂病例血样,每管上只有编号没有患者信息,由两名军医分别操作两台仪器同步上样。
车间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台仪器的显示屏上。
进口仪器先出了结果,打印机吐出一张报告,耗时四分十二秒。
国产样机紧随其后,打印机吐出另一张报告,耗时两分零三秒。
快了一倍。
金丝眼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因为速度不代表精度。
两名医生将报告编上盲评编号,递给了在场资历最深的三位检验医学专家。
三位老专家拿着报告走到车间角落里的灯光下,逐项比对数据,白细胞计数、红细胞比容、血红蛋白浓度、肝肾功指标、电解质浓度、凝血功能全套,每一个参数都要交叉核对。
他们看得很仔细,中间有一位白发专家反复翻了好几遍两份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拿着放大镜去看最后两位小数。
大约二十分钟后,三位老专家走了回来。
打头的白发专家手里攥着两份报告,站在面前,声音有些不稳。
“一号报告和二号报告的检测项目完全一致,我们逐项比对了全部四十七个参数。”
“二号报告在白细胞分类计数、网织红细胞比例和微量元素检测三个关键精细指标上,精度比一号报告高出百分之二十左右。”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并且二号报告在凝血因子活性这一项上检测出了一号报告未能识别的异常波动,经我们三人一致判定,二号的数据更具有临床参考价值。”
他翻过报告最后一页,露出了背面粘贴着的机器编号。
二号报告来自国产样机。
车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金丝眼镜的脸涨得通红,又很快变白,腿软了一下,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两份报告,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
没有人去扶他。
站在样机面前,双手缓缓抬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掌心拍得又重又慢。
第三下拍完之后他的手停在胸前,低下头盯着样机外壳上那颗手工刻上去的红星标志,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眼眶里的光在昏黄的灯下闪烁着。
他的手掌贴上了那颗红星,粗粝的掌纹压着粗糙的金属面,五指慢慢收拢,攥住了那一小块冰凉的外壳。
“好啊。”
他的声音沙哑了,尾音微微发颤。
他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人,挺直了背脊,声音洪亮得根本不需要扩音器。
“从今天起,最高指令,调集八个重工基地的全部产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全力量产这台机器!”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铁要钢要铜从军工储备里直接拨!”
“三天之内,第一批量产机必须送到全国各大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去!”
部长立正敬礼应声领命,秘书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着记录。
车间里炸开了掌声和呼喊声,几个老师傅拍红了手掌不够,又开始拍大腿,林峥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钱专家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眶使劲鼓掌,手心拍得通红。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车间顶棚的白炽灯都在微微晃动。
陆寒霆没有鼓掌,他站在苏悦身后半步的位置,等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淹没在狂热的欢呼中时,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苏悦的后背撞上了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收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低沉的嗓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了大半,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
“你比这台机器厉害多了。”
苏悦的身体僵了一瞬,耳尖泛上了一层薄红,但她没有挣开,在嘈杂的掩护下靠了两秒钟,然后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他的肋骨。
“松手,让人看见了。”
陆寒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胸腔里闷出一声低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苏悦没有回头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在转身的瞬间还没来得及压平。
三天后的凌晨四点,第一批十二台量产仪器在押运下秘密驶出了三个不同的重工基地,分成六条路线同时奔赴三地的核心医院。
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的重症监护区里,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气味。
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家属,有的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打盹,有的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有的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淌眼泪。
过去两周里,这条走廊上每天都有人被叫进去听坏消息,然后哭着走出来。
凌晨五点十二分,三楼电梯门打开了。
四名穿迷彩服的战士推着两辆平板车走出来,车上各放着一台银灰色的仪器,外壳朴素,正面有一颗手工刻上去的标志。
值班护士长迎上去,手里攥着的交接单被汗浸透了,接过仪器的使用说明书翻了一遍,手指哆嗦着按下了电源键。
绿色指示灯亮了,显示屏上的自检程序飞速滚过,两分钟后弹出就绪界面。
第一管血样上机。
三分钟后打印机吐出了报告,值班医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数据,愣住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着报告转身就往主治医师办公室跑。
一个小时之内,十二台仪器在第一医院、市中心医院和省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区全部安装到位投入运转。
被迫中断了半个月的精确检测重新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