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组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完成了全部电路拓扑的还原和仿制适配,所有元器件参数已经录入完毕,最后一块仿制电路板刚从焊台上取下来。
苏悦在主工作台前站定,双手撑着桌沿扫了一眼面前整齐排列着的全部零部件。
核心传感模块、合金基座、电路板、光学镜组、信号放大器、主控芯片、外壳框架,每一个部件都是过去这几天里从这间破旧的车间中一点一点造出来的。
“所有人听令。”
苏悦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
“从现在起开始最终总装,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中间不休息,不换班,谁先撑不住了就在工位旁边靠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这台机器是华夏第一台自主研发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它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没有人应声说好,但所有人都已经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京城第一医院里,走廊上挤满了人。
因断供导致的设备停摆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周,越来越多的重症患者因为无法获得精确的血液检测数据而被迫中断治疗方案,死亡数字每天都在往上爬。
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病危通知书,白花花的一片。
走廊尽头有个中年女人瘫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小女孩的住院服嚎啕大哭,旁边的护士蹲下来想拉她起来,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卫生部副部长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省市医院发来的告急电报,每一封的末尾都是同一句话:请求紧急支援检测设备。
副部长的头发在这半个月里白了一大片,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凸着。
就在这时,那个金丝眼镜的保守派专家又推开了他的办公室门,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立场的人。
“副部长,不能再拖了。”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声音里带着一种义正辞严的急切。
“全国已经有九个省份的重点医院上报设备全面停摆,重症病人的死亡曲线在加速上升,每多拖一天就多死人。”
“我建议立刻以卫生部的名义向辉克财团发电报,恢复合作谈判。”
“该认的错就认,该赔的钱就赔,人命大过面子。”
副部长放下手里的电报,抬头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金丝眼镜以为他在动摇,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嗓音。
“苏悦那个手搓仪器的方案,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军令状是签了,可东西在哪?”
“副部长,您不能拿全国病人的命去赌一个异想天开的试验啊。”
副部长张了张嘴,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忽然响了。
他拿起听筒,听了不到十秒钟,手猛地攥紧了话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听不清了,因为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声。
红星机械厂的主车间内,最后一颗螺丝被陆寒霆用力拧紧。
苏悦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一台银灰色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外壳上还带着手工打磨留下的细密纹路,没有西方原厂那种光滑的流水线质感,但每一条线每一个棱角都严丝合缝。
她伸手按下了电源开关。
低沉平稳的嗡鸣声从机器内部传出来,显示屏从黑色渐渐亮起,先是一行行自检代码飞速滚动,然后跳出了一个醒目的绿色图标。
运转正常。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嘶吼般的欢呼声,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三个老师傅抱在一起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林峥摘下眼镜狠狠擦了一把脸,钱专家站在角落里双手捂住了嘴巴,肩膀一抽一抽地在抖。
苏悦靠在工作台边上,吐出一口长气,连续七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的倦意在这一刻终于涌了上来,眼前有些发花。
一只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是陆寒霆,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稳稳地撑着她。
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躲开。
深夜,厂区外的公路上传来沉重的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一长串车灯从远处的夜幕中驶来。
打头的那辆黑色红旗轿车两侧各跟着一辆装甲车,后面还拉着几辆军用卡车,车队浩浩荡荡地碾过红星机械厂斑驳的铁大门,停在了主车间外面。
红旗轿车的后门打开,元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中山装走了下来。
卫生部副部长紧跟在后面,再往后面的车上下来了一群人,其中就有那个金丝眼镜的保守派专家。
元首进车间的时候脚步很快,走到那台样机跟前站定,目光在银灰色的外壳上停了好几秒,伸手轻轻碰了碰机身,手指微微发颤。
金丝眼镜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了样机粗糙的外壳和手工打磨的痕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挤到前面来开了口。
“就这个?”
他推了推镜框,绕着样机走了半圈,伸手弹了弹外壳发出一声闷响,回头看着元首和副部长,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惋惜。
“元首,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台机器的外观做工还不如县城卫生所里的旧货,您让它上临床?”
“检测精度且不说,光是这个粗糙程度,送到国际上去会被人笑掉大牙。”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能拿来赌。”
他身后几个保守派点头附和,嗡嗡的议论声在车间里散开了。
苏悦靠在工作台边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金丝眼镜表演了半天,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
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语气很淡。
“说够了?”
金丝眼镜一愣。
苏悦转头对林峥说了句话。
“让人去京城第一医院,把他们那台还勉强能转的西方原厂仪器拉过来。”
林峥没有多问,转身出去打了个电话,四十分钟后一辆卡车将一台外壳贴着京城第一医院资产标签的银白色进口血液分析仪送进了车间。
两台机器并排摆在工作台上,左边是苏悦的国产样机,外壳带着手工打磨的纹路,朴素得不起眼;右边是西方原厂的进口仪器,流水线产品的光滑外壳上印着辉克财团的镀金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