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丞相的临时府邸，风吹得有些冷。
曹操披着件深色的外氅，目光呆呆的望着天空。
赤壁那一把火烧完了，周瑜退了，江东水军残了，地盘也占了几处。
按说该是舒口气的时候。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只有疲惫，还有不安。
仗是赢了，可代价呢？
水军将士填进去多少？
那些新降的荆州兵，他若回师北上，真能放心？
北边……刘烬兵临许都。
这消息他知道。
不过北边有夏侯惇，有于禁，有臧霸，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刘光世再狠，一时半会儿也啃不动吧？
希望时间，来得及。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刺得发疼的眉心，想把这没来的不安按下去。
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但沉。
是程昱。
曹操没回头。
“丞相。”程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和平日不太一样，有点紧，有点……发涩。
曹操这才缓缓转过身。
程昱手里捧着一卷军报，封口的火漆颜色很深，是加急的标记。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捧着军报的手，指节绷得有些白。
“何处军报？”曹操问，声音还算稳。
“北边……六百里加急。”程昱把军报递过来，动作有些滞涩。
曹操看着那卷军报，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入手颇沉。
定了定神，指甲用力，抠开那硬邦邦的火漆，慢慢展开。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
“……刘烬主力猛攻许都…以改进霹雳车昼夜轰击……”
曹操的瞳孔骤然缩紧！
许都！
他的许都！
天子在那里，他的根基在那里，元让也在那里！
他腮边的肌肉绷了起来，目光死死钉在绢帛上，往下刮。
“……西城墙经多日轰击，墙体松动，昨夜暴雨后发生大段坍塌……”
“……张辽、徐晃东路军出幽并，连克河间、渤海…于禁将军固守邺城，然张合引漳水灌城……”
看到这里，曹操的呼吸已经粗了。
“……城破，于将军力战被擒…不屈…殉国。”
于禁。
于文则。
那个总是沉稳持重，让他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于文则。
那个他亲口赞过“虽古名将，何以加之”的于文则。
死了。
城破，被擒，不屈，殉国。
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钝刀子，慢吞吞地捅进他心窝里，还拧了一把。
“呃……”
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曹操觉得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热的东西直冲上来。
他牙关死死咬住，硬生生把这口血咽了回去，可嘴角还是渗出了一丝暗红。
他的手开始抖，控制不住地抖。
但他没停，眼睛像钩子，要把绢帛上的字一个个抠出来，嚼碎，吞下去。
“……徐晃奇袭青州，临淄陷落，守将牵招战死…青州大半已失……臧霸带残军退入山林……”
“……许都…城破，夏侯惇将军死于典韦、许褚之手…荀彧令君护天子及百官，突围东走，似往徐州方向……”
“……冀州、青州…大半沦陷……”
后面的字迹，在他眼中已然模糊、扭曲、旋转。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压在他的心口！
许都陷落！
元让、文则殉国！
青冀兖州沦陷！
天子南迁！
这哪是什么军报？
这是给他曹孟德敲的丧钟！
是他半辈子打下来的北方基业，塌方一样的崩塌声响！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肺腑最深处扯出来的低吼，猛地爆开！
曹操额头上青筋根根凸起，眼珠子瞬间爬满血丝，他想抬手，想掀翻眼前一切，想把这该死的绢帛撕成碎片！
可手臂刚抬到一半，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全身的力气瞬间抽空，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丞相！”
“主公！”
程昱的惊呼和另一个身影同时扑到。
是曹洪。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在曹操后背即将撞地之前，用自己壮实的身躯死死托住。
曹操双眼紧闭，牙关咬得咯咯响，嘴角那抹血迹刺眼得很。
人已经昏死过去。
“快！医官！传医官！快啊！”程昱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又尖又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老成持重。
瞬间炸了锅。
曹洪小心翼翼地把曹操平放在榻上，程昱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门外的侍卫连滚爬爬跑去喊人。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庞统也快步赶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曹操，没多问，上前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搭了下腕脉。
“军师，丞相他……”程昱像抓住救命稻草。
庞统收回手，脸色凝重，叹了口气：“急火攻心，血不归经。性命暂时无碍，但需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他目光掠过程昱，又看向闻讯赶来的曹仁、刘晔，最后落在地上那份散开的军报上。
“北方……情形究竟如何？”曹仁的声音发干，这位刚被委以继续征讨江东重任的大将，脸上也盖着一层难以置信的惊骇。
庞统弯腰，拾起军报，快速扫了一遍。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透着几分疏懒的眼睛，此刻猛地一凝，闪过极其锐利沉重的光。
他把军报递给曹仁。
曹仁接过，只看了几行，魁梧的身躯便是一震，脸色“唰”地白了，捏着绢帛的手指节捏得惨白，青筋暴起。
刘晔凑近看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身形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站稳。
书房里死寂一片。
只剩下曹操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几个人自己那擂鼓一样、压都压不住的心跳。
完了。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北边的基业，塌了大半边。
许都丢了，天子逃往许都，夏侯惇、于禁战死，青州冀州大片地盘沦陷……
丞相……扛得住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带着冰冷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整个襄阳城临时的丞相府内外。
无论是跟随多年的核心文武，还是新近归附的荆州降将，所有人心里都像被泼了一瓢冰水，透心的凉，接着是密密麻麻泛上来的恐慌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