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那盞日光燈閃了一下。陳山盯著肖邦的肩頭，人在發力之前肩胛骨會先動，比拳頭快那麼零點幾秒。肖邦沉肩那一下還沒完全到位，陳山已經往右橫跨了半步，把自己從肖邦的正面攻擊線上挪開。
肖邦的左勾拳擦著他右耳過去的，帶起一股風。陳山沒退，貼上去用左臂封住肖邦的肘關節，右手從下往上托他下巴。這一下不全是為了攻擊——結構分析告訴他，肖邦的重心偏前，如果從下側推他的下頜角度，整個人會往後仰，根基就散了。
肖邦被他托得脖子一仰，身體確實晃了半拍。但那半拍沒夠，肖邦的膝蓋已經提起來了，正撞在陳山護具的側肋位置。力道透過軟墊傳進來，陳山悶哼了一聲，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肖邦沒追。他站在原地，下巴活動了一下，看著陳山。反應不錯。但你托我下巴那一下力氣不夠，偏了十度。如果再往上三公分，我下頜關節會卡住，那半拍我緩不過來。
他說完又上來了，這次是連擊，左手虛晃右手直拳，拳路不花哨但快。陳山用前臂格了兩下，第三下沒擋住，拳面砸在他護具胸口的位置，震得他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柱子。胸腔里的氣被擠出去一大半，他靠著柱子滑了半步，膝蓋微彎撐住身體。
起來。肖邦站在三米外，沒往前逼近。
陳山吸了口氣，直起身。胸口的護具上印著一個淺灰的拳印。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戰術呼吸法把心率從一百三往下降，五秒後落到一百一左右。
這次他先動。側身突進，左腳踩地發力，整個人往肖邦的右肋方向切。結構分析告訴他，人的右肋在出拳回防的間隙會暴露零點三秒左右的空檔。他左手掌根推在肖邦右肘外側迫使他回防延遲，右拳同時往那空檔遞。
拳頭到一半的時候，肖邦的右手忽然壓下來了。手掌拍在陳山前臂外側，把他整個攻擊方向撥偏了。力道大得陳山整個人往左轉了將近九十度，後背徹底暴露在肖邦面前。
然後他感覺到左臂被鎖住了，肖邦的手從他腋下穿過來，扣住他的後頸，另一只手從外側鎖他肘關節。整個動作干淨利落，陳山的身體被擰成了一個別扭的角度，掙扎不開。
十字固的簡化版。肖邦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離耳朵很近，你在野外和林子里待久了，習慣用靈活的路線繞著人走。但室內近戰距離短，靈活的空間不夠。你繞不開的時候就得扛住。
他松了手。陳山活動了一下被鎖過的左臂，關節有些發酸但沒受傷。
肖邦走到大廳角落的水箱前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水壺遞給陳山。陳山接過來也喝了一口，水溫溫的，有股塑料味。
你力量底子薄，但你的路線選擇很少出錯。肖邦靠著柱子站，胳膊交叉在胸前，我鎖你之前，你出拳的時機和落點都挑得對。問題只在執行——速度和力量差了一截，到了才被撥開。
陳山把水壺蓋子擰緊還給他。
做個交易。肖邦忽然說。
陳山看著他。
我繼續帶你練力量。三個月，每天不落。三個月後你的臥推必須到一百四十公斤，深蹲到一百六。你做到了，我的訓練課你以後可以挑著上，不強迫。肖邦把水壺掛回腰帶上，但你也有東西給我。
什麼？
你的判斷。肖邦說，我看了你選拔的全程記錄。你在野外找路線、找伏擊點、找人弱點的本事，比我帶的任何一個兵都利索。我室內近戰能打，但出了這棟樓到了野外，我的路線選擇比你慢。你教我怎麼看林子、怎麼看地形——條件對等，公平交換。
陳山看了他幾秒鐘。日光燈還是嗡嗡地響，大廳里灰塵在光柱里浮著。肖邦站在柱子旁邊，臉上那道舊疤在白光底下顯得更淺了一些。
成交。陳山說。
肖邦點了下頭，沒握手也沒多客套，轉身往門口走。明天早上五點，器械房。臥推。
他走遠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然後消失在樓外的水泥地面上。陳山站在原地，把護具的搭扣解開，護具從身上卸下來的時候胸口那一塊還在隱隱作痛。
他低頭看著護具上那個拳印。肖邦打的那一拳如果沒護具，肋骨至少裂兩根。
但有一點他沒跟肖邦說。力量提升這件事，系統正在幫他加速。肌肉縴維募集效率核心穩定兩項技能已經在起作用了，如果之後再到新的訓練環境簽到，可能還會拿到跟力量相關的其他技能。三個月一百四十公斤臥推，對他來說也許不需要三個月。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肖邦在提交易的時候說的是條件對等。一個兩屆市局格斗冠軍、帶了三年的班長，對一個新來的兵說你教我東西。
陳山把護具掛回牆上的鉤子。他走出大廳，外面的陽光照得他眯眼。模擬街區的灰白色外牆上畫著一些彈孔標記，是之前訓練留下的痕跡，漆已經掉了大半，只剩一圈圈模糊的輪廓。
他往宿舍走。路過主路那排梧桐樹的時候，一片枯葉落在他肩膀上。他拿下來看了一眼，葉子黃透了，邊緣焦黑卷曲著。秋深了。他來特勤之後還沒回過家，也沒給家里打過電話。農村老家那邊信號不好，上次聯系還是上個月，他爸在電話里說了句好好干就掛了，背景音是院子里的雞在叫。
他把枯葉扔在路邊的草叢里，繼續走。口袋里手機震了一下，摸出來一看，是老周的消息。賀隊那邊給我打電話了！說有眉目了！
陳山站在梧桐樹底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後回了一條︰那就行。等我回去請你吃飯。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去，抬起手揉了揉被肖邦鎖過的左臂。還有點酸，但活動兩下就好了。他走進宿舍樓的時候，樓道里又傳來了那段鋼琴曲。肖邦那屋的門半敞著，曲子從里面漏出來，還是急急的密密的，像大珠小珠砸在冰面上。
陳山經過的時候放慢了半步，听了一耳朵。然後走了過去。
他推開自己宿舍的門，里面空著。他坐到自己床邊，伸手摸到枕頭底下那個熊貓本子，抽出來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昨天的日期，後面跟了一句︰力量訓練，被肖邦鎖了一次。
他在底下又加了一行︰交易成立。三個月換他的室內戰。
然後把本子塞回去，往後一仰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個歪嘴葫蘆形狀的水漬還在，他盯著看了半天。窗外有風穿過梧桐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