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说到做到。
从那天开始，每天清晨五点器械房的灯准时亮起来。陈山到的时候肖邦已经在那儿了，杠铃片安好了，防滑粉撒在握柄上，连水壶都摆在固定位置。肖邦从来不催，但陈山到晚了十秒他看秒表那一眼就够人记一整天的。
卧推是主项。肖邦给他做了个递进计划，每周加五公斤，每组的次数从五乘五逐渐过渡到三组力竭。第一周陈山推一百零五的时候还有点晃，到第三周推一百一十五的时候已经稳了，杠铃在最高点停住的那一下连肩膀都没抖。
肖邦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虚扶一下杠铃杆，但没真正碰过。
力量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变化。
陈山开始兑现交易的另一半。每天午休前半小时，两个人坐在战术塔底下的阴影里，陈山在地上用粉笔画图。画的是林场地形、植被分布、不同季节的风向规律和动物活动路线。他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出等高线和溪沟走向，然后指给肖邦看：这种地形里，最好的设伏点不在最高处，在第二级坡的背风面。风会把声音往下压，反而让高处的伏击者听不见低处的动静。
肖邦蹲在粉笔线旁边，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听得认真。他偶尔打断问一句为什么，陈山就拿粉笔再补几笔，把风向箭头重新画一遍。
有一天画完图，肖邦靠在战术塔的墙根上，忽然说了句：你在老家干过这个？
没有。陈山用鞋底把地上的粉笔线蹭掉，蹭出一片白印子，看多了就记住了。
肖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跟之前估量斤两的不太一样——更像是在拼一块拼图，把陈山说的每句话往他认为的某个位置里放，但总是放不进去。他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但陈山知道肖邦在琢磨他。连续几天，午休画图的时候肖邦会多问几句，问的内容从地形逐渐延伸到他以前的训练、他的习惯、他每次做判断时的参考依据。陈山回答得尽量简练，不往系统上扯。他把自己的判断力归因于观察久了自然就有了，肖邦接了这话，但表情显然没全信。
第五周的一个傍晚，陈山经过肖邦宿舍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曲子换了。不是钢琴。是一首老歌，弦乐开头，女声慢悠悠地唱。他停了一下，门这次关着，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音量压得很低。
他走过去了。走到自己宿舍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是老周发的照片。照片里是一间宿舍，比他们原来预备队的宽敞，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绿萝叶子上，亮晶晶的。
底下老周附了一句：分宿舍了！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陈山把照片放大了看，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有水珠，刚浇过。他打了几个字：下周轮休，回去。
发完他推门进宿舍，舍友不在。他脱了鞋坐在床边，掏出那个熊猫本子翻开。最新一页上写着：第五周，卧推一百二十五，深蹲一百四。力量训练中的疲劳感在训练后两小时内消散，恢复速度持续提升。
他在底下又加了一句：肖邦今天画图问了十七个问题。比上周多五个。
合上本子塞回去。他躺下来，天花板的水渍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灰影。楼下传来训练塔方向有人收绳索的哗啦声，铁环扣碰撞的叮当脆响。
他在想一件事。系统的签到在他进入特勤基地以来，触发频率比预备队时期低了。以前几乎是每天一次，现在有时候隔一天才响一次。他猜测是因为新环境的定义在收窄——基地本身已经不算新了，只有当他进入某个还没接触过的具体区域时才会触发。
但这不是坏事。技能的总数在增加的同时，旧技能之间的融合也在加深。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面对一个场景时，调用的不是一个单独的能力，而是一组。比如下午在模拟街区做室内推进，他同时用到了结构分析看墙体薄弱点、环境感知听楼内动静、压力感应判断威胁方位——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已经不再各自为政，它们像三条水渠汇到了一个池子里，信息是自动整合好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搭在肚子上。窗外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
他在盘算一件事。下周轮休回去看老周，顺便看一眼张勇。贺明远那边一直没有张勇调动的后续消息，他不知道事情卡在哪了。如果贺队办不成，他就自己去找支队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一个刚进特勤不到两个月的新兵，去找支队长谈一个跨单位调动的事——放在三个月前他想都不会想。但现在他想。而且想了就打算干。
他知道为什么。张勇那笔账不光是他自己的。那次借调出勤的失误是个教训，张勇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在替那个教训买单。但陈山觉得值不当。
他闭上眼。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的，跟上次一样。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进睡意里，脑子里最后一幅画面是那盆绿萝的叶子，水珠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