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瞧趙繼平面色凝重，連忙從口袋摸出香煙遞上前︰“師座，抽支煙吧。”
趙繼平沒有推辭，伸手接了過來。孟玉虎立刻打燃打火機，躬身替他點上火，隨後才給自己也點上一支。
趙繼平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開口︰“孟蕭先生身子還好嗎？”
孟玉虎回道︰“先生身體還算硬朗，每日清晨照常晨練。雖說不天天登堂授課，卻也不曾懈怠，閑來還會到菜園子里侍弄菜地。”
趙繼平微微點頭︰“那就好。
玉虎，你我共事已經兩年有余。說實話，你打仗悍不畏死，心性純粹，我一直十分看重你。
這一趟我專程去軍部，本想著替你爭取一個位置。你也清楚，原先副參謀長的差事早已經有人接任。我原本去找夏軍長通融，打算舉薦你出任二團團長，奈何那邊早已經定下了人選。
如今你傷愈歸隊，我卻連一個合適的位置都沒法給你安排，說實話，我這心里實在不是滋味。”
孟玉虎捏著香煙的手指猛地一抖，喉頭泛起一陣發苦︰“實在不行，隨便給我安排個差事就好。哪怕做一名普通參謀，難道也不行嗎？”
趙繼平狠狠吸了一大口煙︰“做一名普通參謀自然是可以，只是那樣，實在是太委屈你了。”
孟玉虎苦笑一聲︰“談不上什麼委屈。承蒙師座不棄，這兩年在暫六師，我已經覺得很好了，跟在您身邊學到不少東西。我也沒有多大野心，只求能上陣殺鬼子，便足夠了。”
趙繼平狠狠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里，一聲長嘆︰“老弟，你越是這麼說，我心里就越是對不住你。
今天沒有旁人，咱們就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說罷他起身走到櫃邊，取出一瓶酒啟開瓶蓋，拿過兩只搪瓷缸，給孟玉虎倒了半缸，自己也斟上半缸。
他端起酒缸︰“平日里咱們難得坐下來喝一杯，今天破例。”
孟玉虎拿起搪瓷缸，輕輕跟他踫了一下。
趙繼平仰頭，一抬手大半缸酒徑直灌了下去。孟玉虎見狀，也只得仰頭喝了一大口，抬手抹了抹嘴角。
趙繼平臉上帶著幾分苦澀︰“在外人眼里，我趙繼平身為暫六師師長，又是黃埔四期出身，薛長官待我也算優厚，看著風光。
可這全都是表面光景。身在七十九軍，置身土木系一眾將領當中，我終究是個外人，打心底里，他們就從來沒有真正看得起我。”
孟玉虎略帶遲疑開口︰“師座，應當不至于如此吧。您也知道，我向來沒有什麼靠山背景，軍中這些人情糾葛，我素來不願多去揣測。”
趙繼平再次拿起酒瓶，給孟玉虎添滿酒，自己也將缸中斟滿，一臉苦笑︰
“所以我說老弟你心思太單純。這份純粹是長處，可同樣也是你的短處。
在這軍隊之中，就算你有萬夫不當之勇，倘若沒有根基人脈，想要再往上走一步，難于登天。
別的暫且不提，單說你這上校軍餃，當初若不是我再三去向薛長官懇請周旋，說實話，這個軍餃你根本拿不到，這點你信不信？”
孟玉虎連忙頷首︰“這件事我略有耳聞，一直感念師座提攜之恩。”
趙繼平擺了擺手，端起搪瓷缸︰“不多說了，兄弟，再喝一口。”
二人又各自飲下一大口。幾杯酒下肚，趙繼平臉頰泛起酒紅，神色卻越發落寞蕭索。
“我趙繼平在軍中沉浮十幾年，不敢說把世道徹底看透，多少也算悟出幾分道理。
咱們暫六師，從來都是後娘養的。在旁人眼中，我們生來就是充當炮灰。
不過是一枚任由擺布的棋子，命令人把你調往何處，你便只能去往何處，結局便是不斷被消耗殆盡。
我實在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你在下一場戰事里，悄無聲息地就這麼白白送了性命。”
孟玉虎听罷先是一怔，隨即苦笑一聲︰
“我孟玉虎父母早亡，唯一的妹妹至今下落不明。倘若命該如此，我也沒什麼怨言。只求能在戰場上多殺幾名鬼子，為國盡一份力，也就夠了。”
趙繼平盯著孟玉虎，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響聲驚得孟玉虎心頭一跳。
他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了幾步，語氣十分堅決︰
“不行！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落到這般下場。
實話跟你說，這件事我已經思慮許久。老弟，你不能繼續留在暫六師白白耗下去，在這里，你永遠難有出頭之日。
今天在軍部，我已經私自給好友，五十四軍參謀長葉佩高發去電報，打听他那邊有沒有合適的空缺。
此人雖說同樣隸屬土木系，卻是當中的異類。為官清廉，從來不拉山頭、任人唯親。只要你實打實立下戰功，他絕不會刻意埋沒人才。”
說到此處，趙繼平抬眼看向孟玉虎︰
“事先沒有征得你的同意，我便自作主張，你不會怪罪于我吧？”
孟玉虎當即起身，語氣懇切︰
“哪里的話。師座待我恩重如山，我怎敢心生埋怨。”
趙繼平開口說道︰“那就好。說實話，我心里也舍不得放你走。可你今年才二十八歲，正值壯年，理應尋一條更好的出路。
眼下他還沒有給我回電，你暫且耐心等候幾日。這幾天先在師部掛一個高級參謀的職務，不必接手繁雜事務，只管把身體調養妥當。”
孟玉虎應聲答道︰“是，一切全憑師座安排。”
趙繼平淡淡一笑，端起搪瓷缸︰“來，咱們兄弟倆把這杯干了，喝完早些回去歇息。”
孟玉虎連忙端起酒缸，兩只搪瓷缸重重撞在一起。二人仰頭，一飲而盡。
“師座早些休息，屬下告退。”孟玉虎沉聲說完，轉身退了出去。
剛回到宿舍，二平緊跟著就推門進來，反手關上房門。
“長官，師座跟您怎麼安排的？”
孟玉虎淡淡一笑︰
“嗨，現在各處位置都已經佔滿了，我暫且先掛一個高級參謀的閑職。”
二平頓時一臉氣惱︰
“長官！您一次次出生入死，拼到身上帶傷，到頭來連個正經位置都留不下來。打完一場惡仗，反倒落了個閑差，這實在太不公平！”
孟玉虎瞪了他一眼︰
“行了，別說什麼公平不公平。部隊自有它的章法，總不能一直空著職位等我養傷養上幾個月，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二平重重嘆了一口氣︰
“說到底，還是咱們背後沒人。若是有靠山，別說一個副參謀長，直接給您安排個參謀長，那也不是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