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不願繼續糾結這件事，岔開了話題。
“對了，先前你說要給老摳他們寫信，可有回信？”
一听這話，二平臉上才稍稍露出一點喜色。
“別提了，一封信路上輾轉了小半年才送回來。信上說，老摳媳婦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半仙家里的白寡婦，也添了一個閨女。其余的老兄弟，老刀還是那副老樣子，旁人怎麼勸，他就是不肯娶妻。二蛋那小子，如今也跟一個寡婦走得很近。老摳還特意寫了，大伙都十分惦記您。”
話音頓了頓，二平神色驟然黯淡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只是咱們的老兄弟梁國才……沒能扛過去，陣亡了。”
孟玉虎臉色一變，猛地抬頭︰
“怎麼回事？”
二平長長嘆了一口氣。
“說來也是命。那次跟鬼子交戰，他正帶著弟兄加固陣地，沒提防鬼子八九式擲彈筒已經悄悄瞄準了這邊。一發榴彈猝不及防落在身旁，當場就被炸倒，沒等到抬下陣地，人就已經沒氣了。”
孟玉虎听得眼眶瞬間泛紅。
梁國才是實打實跟著他從南京血戰一路拼到河南的老弟兄，是沉穩善戰的粵軍老兵，熬過無數尸山血海，最後竟沒能活著走出河南的戰場。
二平瞧著他臉色沉得嚇人，滿眼落寞，連忙收斂神色寬慰道︰“長官，打仗生死有命，都是造化。時候不早了，您好好歇息。”
他轉頭朝外喊了一聲︰“小苗！磨磨蹭蹭去哪了？趕緊進來給長官打水洗腳！”
外屋的小苗立刻應聲答應。
二平見沒別的事，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孟玉虎草草洗漱完畢，躺倒在床上，輾轉反側，睜著眼，久久無法入眠。
三天後，趙繼平專程將孟玉虎叫到辦公室，臉上帶著難得的喜色。
“好事！我那位老教官回電了。”他語氣輕快，“他沒有直接應允調動，此人向來謹慎穩妥、行事嚴謹。他近期要去往重慶辦事，返程時會專程過來一趟，親自見見你。你好好把握機會，拿出你的本事和氣度。他這人最講實干，一旦認可你的能力，定然不會虧待你。”
孟玉虎立刻挺身應聲︰“是！屬下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師座的栽培與期望。”
一晃半月過去，葉佩高如期抵達暫六師師部。
趙繼平快步上前，身姿端正，鄭重敬了一個標準軍禮，聲線洪亮︰“區隊長，趙繼平向您敬禮！”
葉佩高抬手從容回禮，望著他眼底帶笑︰“繼湘老弟，還守著舊時的稱呼，倒讓我想起你當年從軍年少的模樣了。”
“在我心里，您永遠是我的教官，是引我從軍行路的前輩。”趙繼平態度恭敬，語氣誠懇。
一旁的孟玉虎見狀，立刻上前半步，挺直身軀敬禮，朗聲說道︰“屬下孟玉虎，拜見葉長官！”
趙繼平適時開口引薦︰“長官，這位便是我跟您提及的孟玉虎。”隨即側身抬手，“屋內請坐，我們進屋細談。”
葉佩高目光落在孟玉虎身上，上下從容打量一番，微微頷首笑道︰“好，邊走邊說。”
勤務兵上前給三人沏好了茶水，躬身輕輕退了出去。
葉佩高開口，緩緩問詢起孟玉虎以往的經歷。
當听聞孟玉虎年僅二十八歲，卻已經足足從軍十四年，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待到听完他從淞滬會戰、南京守城，一路轉戰至台兒莊，歷經大小惡仗無數，葉佩高轉頭看向趙繼平，語氣帶著一絲惋惜︰
“繼湘老弟，如此能征善戰之人，你怎麼舍得放手？”
趙繼平輕輕嘆了一口氣︰
“長官，您難道不清楚我處境的難處嗎？身在土木系的體系之中，你我其實都是邊緣之人，處處受制。只不過您資歷深厚，處境尚且好些罷了。”
葉佩高聞言緩緩點頭，心中已然了然。
“也罷，既然你願意忍痛舉薦，那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眼下軍部正好空缺一名主任參謀，你先隨我過去熟悉差事。
你初到五十四軍，若是一來便授予要職，難免旁人心中不服。再者軍中事務、人員布防你尚不熟悉，先從這個位置做起，你可願意？”
孟玉虎立刻挺身答道︰
“屬下一切听從長官安排。”
趙繼平心頭大石落地，面露笑意拱手道︰“多謝老長官成全。”
話音剛落，副官推門而入，躬身稟報︰“師座，宴席已經備妥。”
趙繼平當即起身相邀︰“老長官，粗茶淡飯一頓便飯，咱們邊吃邊敘舊。”
葉佩高欣然頷首︰“許久未見，正好閑談片刻。”
葉佩高僅在暫六師留宿一晚，次日便啟程離去。臨行前，他特意叮囑孟玉虎不必心急，返回軍部後便立刻著手申報調令。
“屬下多謝長官費心。”孟玉虎鄭重應聲。
趙繼平對此事一直低調處置，未曾大肆聲張，可師部風聲流轉，消息還是悄悄傳開了。
沒過多久，二平便匆匆找到孟玉虎，湊到近前壓低聲音，神色滿是忐忑︰“長官，外頭都在傳，您真的要調走？”
孟玉虎輕嘆一口氣，沒有隱瞞︰“事已定了，我即將調往五十四軍。”
二平臉色瞬間急變，語氣帶著慌張與懇切︰“那您走了我怎麼辦！干脆我把連長的職務辭了，還跟著您！繼續給您當勤務兵，隨您一同調任！我要是留在這兒，怎麼對得起一眾老兄弟的托付！”
孟玉虎當即瞪眼呵斥︰“胡說！你好不容易熬出頭，掙下軍官身份，在暫六師站穩了腳跟，豈能如此意氣用事，白白斷送前程？”
二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長官，我實在舍不得您。當年要是沒有您帶著我，我早就死在亂軍之中了。我壓根不在乎當不當什麼軍官，就只想一輩子跟在您身邊。”
孟玉虎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二平啊，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如今你已經是一名軍官，該好好盤算往後，成家立業。你先安心留在這里，等我到了那邊站穩腳跟，倘若到時候你還是願意跟著我，我再想辦法把你調過去，這樣總可以吧。”
听到這番話，二平才抬手抹掉眼角的淚水。
“那您可一定要說話算話。”
孟玉虎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你看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