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早就料到她会有这层顾虑。
“小琴,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干不干。”
“第一,董一平欠的债,是他在任期间的个人行为,跟新公司没有半毛钱关系。咱们走的是法律程序,新公司是新注册的独立法人主体,旧债一概不认!”
“第二,那些债主要是敢来闹,你直接报警。董一平的案子是县里督办的,他的债权债务正在走司法清算。谁敢在这个时候上门找麻烦,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出了事,我高强顶着。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给你撑着。你只管放开手脚大胆干!”
高小琴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高强帮她除掉了董一平,帮她姐妹俩洗清了冤屈,这份恩情她记一辈子。
可当法人不是过家家。
两百多号职工的生计,全压在她肩上。
如果因为私人关系就草率答应,那不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该干的事。
高小琴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高大哥,我干。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旧债的事,必须请律师出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书,把新旧公司的债务关系切割干净。我不能让两百多号工人跟着我担惊受怕。”
高强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姑娘,脑子清醒,做事有底线,没有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
这才是他高强看中的人。
“没问题。今天下午我就让镇司法所的小周出一份债务隔离意见书,白纸黑字,盖公章。”
高小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恢复以往那副泼辣的样子:
“行!那我就当这个老总!高大哥你放心,我高小琴别的不敢说,只要我在,这个厂子就垮不了!“
高强带着红头文件和高小琴,直奔金山县农业银行。
县农行大楼在县城主街上,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瓷砖,在90年代的金山县算是气派的建筑。
高强报了名号,前台不敢怠慢,直接把他们领到了三楼行长办公室。
农行行长梁伟,四十出头,国字脸,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坐在老板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讲究的紫砂茶具。
“高镇长!稀客稀客!”
梁伟热情地站起来握手,亲自给高强倒了杯茶。
当高强把“大风镇水产养殖开发总公司“的挂靠文件和贷款申请递过去后,梁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翻了两页,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开始打起了官腔:
“高镇长啊,你这个公司……怎么说呢,镇办集体企业,性质是好的。但是你这个底子太薄了啊。”
梁伟指着文件上的法人信息:
“高小琴同志之前管的那个水产厂,账面上一塌糊涂。再加上高家村那个条件,说实话,全县谁不知道?穷得叮当响。
您这个联办公司,说白了就是个刚注册的皮包公司。没资产、没流水、没信用记录。
40万贷款?高镇长,这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制度不允许啊。”
高强听完他的这套说辞,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90年代的基层银行行长,哪个不是人精?嘴上说着制度不允许,心里盘算的全是这人值不值得我冒险。
镇上那几个乡镇企业,厂领导一个个尸位素餐,大鱼大肉,企业跟一潭死水似的,全靠镇政府的救济金吊着一口气,就等着破产倒闭。
可这帮人去找银行贷款的时候,梁伟什么时候说过制度不允许??
烟酒糖茶送到位了,什么制度都能绕过去。
现在他高强拿着县长亲自授意的红头文件,正儿八经的镇办集体企业,手续齐全,担保充分,你跟我说不行?!
欺负老实人呢?!
“梁行长,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理解。但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太清楚。”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梁伟面前。
“这是陆建明市长亲自批示的菜篮子工程试点项目。达康县长亲自督办,全县重点工程。”
梁伟的脸色微微一变,拿起文件扫了两眼。
高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补充道:
“梁行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给达康县长打个电话,问问他这个贷款到底能不能办。
如果他说不行,那我高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以后再也不来麻烦你。”
说着,高强真的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听筒。
“别别别!”
梁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连忙伸手拦住高强。
“高镇长,您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开什么玩笑?!
给李达康打电话?!
这要是让李达康知道自己卡了他亲自督办的项目,那他这个行长还干不干了?!
这年头,哪个银行行长屁股底下没点不干净的东西?!
随便查一查,那些关系贷、人情贷,哪一笔经得起细看?!
李达康是什么人?那是金山县出了名的铁腕县长!
他要是盯上了你,那就不是丢乌纱帽的问题了,搞不好得进去踩缝纫机!
梁伟脑子转得飞快,三秒钟之内就做出了判断,这个险,他冒不起。
“高镇长,你消消气,消消气。”
梁伟满脸堆笑地给高强续了杯茶,“刚才是我没说清楚。40万确实有点困难,毕竟上面有额度限制。但30万,30万我还能做主。你看这样行不行?”
高强也知道,30万已经是梁伟的底线了,再多他就得跟市分行汇报,一来二去黄花菜都凉了。
“行,30万就30万。”高强痛快地拍板,“梁行长爽快人,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
梁伟如释重负,连忙叫人去准备贷款合同,盖章,签字,一气呵成!
走出农行大门,高小琴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高大哥,你刚才真要给达康县长打电话啊?万一梁行长不怕呢?”
高强嘿嘿一笑:“他不怕才怪。这年头,当官的最怕的不是上面查他,是上面注意他。
一旦入了领导的眼,那就是放大镜底下过日子,连呼吸都是错的!”
高小琴听得似懂非懂。
剩下的十万缺口,高强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高家村140户人家,每家分摊七百多块。
说高家村穷,那也是相对的。这些年渔民们打渔攒下的家底,七百块钱还是掏得出来的。
果然,高开放和高启盛回村一动员,村民们听说贷款批了30万,只差最后一步,二话不说就开始凑钱。
三天后,也就是8月15日,40万改造费用全部到账!
钱一到位,高强立刻联系了老熟人,建筑施工队的张卫国。
上次大石村修路,张卫国的活儿干得那叫一个漂亮,这种实在人,用着放心。
张卫国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带着队伍赶到了高家村。
“高镇长,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还是老规矩,质量我亲自盯着,谁敢偷工减料,我第一个不答应!”
改造工程正式启动。
高强把现场监督的活儿交给了高开放和高小凤,同时正式将高小凤吸收进总公司担任财务主任。
说白了,这个公司以后就是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俩的企业。
高强自己在里面充当经济顾问的角色,统筹项目进度。
鱼塘养殖的回报周期长,他只需要把基地建好,剩下的就交给这对姐妹花去折腾。
8月16日,县政府大楼。
高强坐在李达康办公室的沙发上,把水产养殖基地的进展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李达康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高啊,你小子办事,我放心。等工程竣工,我亲自去现场验收。到时候,我也好向陆市长交差了。”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对了,有个事要跟你通报一下。”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金山县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全县修路工程,已经正式立项了。十五公里里的二级公路,从县城一直修到市界。这个项目的总指挥,我来担任!”
“副指挥原来定的是周瑞林,但他现在锒铛入狱。“李达康淡淡地说了一句,“新来的副县长王大路接替了他的位置,担任项目副指挥。”
“还差一个副指挥。我决定,让你来干!”
高强愣了一下:“县长,我才刚当上镇长没几个月……”
“资历不够,能力来凑。”李达康摆了摆手,“修路工程已经提上日程,马上要进入招标流程。招标这块,由你全权负责。”
高强皱眉沉思了片刻:“县长,招标这块水很深。您为什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
李达康直视着他的眼睛,开口道:
“因为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你对党的原则性很强,不会出现以权谋私的可能性。”
高强反问:“您就这么肯定?很多清正廉洁的干部,也是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慢慢被侵蚀的。万一我也变成那种人呢?!”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像是和知音谈话一样: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高强确实是个事业狂。
跟李达康一样,骨子里追求的是在仕途上走得更远,而不是在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上栽跟头。
“县长,我明白了。”高强正色道,“那目前参标的企业有几家?!”
李达康翻找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目前报名的一共有五家。其中有两家实力最强……”
“一家是马华工程公司,另一家……是腾飞路桥。”
高强低头眯着眼,这两家的名字,怎么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