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西郊，另外一處莊園里。
莊園很大，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應有盡有。
十佬會吳家的家主吳庸，已經在書房的一張紅木椅上坐了兩個多小時，沒在打電話，也沒跟任何人商量。
他只是默默翻著面前攤著的一疊關于陳王府產業的賬本，偶爾拿起毛筆，呆愣了一會兒，又放下。
吳庸今年已經一百一十三，境界只有九境初期，頭發花白，卻保養得不錯，不見皺紋，精神很好，依稀還有幾分年輕時的豐神俊朗。
可那雙眼，渾濁、沉穩、滄桑，壓著上百年的風霜和算計，像一潭積了太久的死水，面上平靜，底下全是淤泥。
吳庸是十佬會現任輪值主事之一，掌管吳家六十年。
雖然修為一般，卻把吳家從一個中等世家拉扯到了十佬會的核心話事人位置。
他靠的不是修為，不是戰力，是腦子。
是站隊。
是順勢而為。
吳庸的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到頂的書架，案頭擺著一方端硯，濃黑如漆，散發著松煙的苦香。
書架上的書很雜，有《資治通鑒》，有《孫子兵法》，有《戰國策》，有《厚黑學》，還有一些異人界的秘辛典籍。
每一本書的書脊都被翻得起了毛邊，可見他讀了多少遍。
在他後背的牆上，則掛著一幅字——“順勢而為”。
四個大字，筆力遒勁，筆鋒圓滑，這是他的人生信條。
順勢而為，永遠站在贏家那邊，永遠不跟趨勢作對，永遠在最恰當的時候，做出最恰當的選擇。
七十年來，他一次次站對了每一次的站隊，也一次次獲得了權利、金錢、美人……
他從不跟大勢對著干，從不逞英雄，從不把自己放在沒有退路的位置上。
他是十佬會里活的最久的人，比他強的人死了，比他更有資歷的人也死了，只有他還活著。
人類社會的規矩從來都是如此。
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講故事。
死人講不了故事，死了的英雄要麼是故事要麼是事故。
所以那些延續在歷史里的故事，在經過各種陰謀陽謀之後，到了最後都是由活人隨便編排。
吳庸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從不做英雄。
英雄都死了。
只有慫人，才能活到最後，才能寫歷史，才能定對錯。
直到今晚。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是安排在陳王府附近的探子發來的消息。
只是剛看了幾眼，他手里的毛筆就停在半空，一滴墨從筆尖墜下來，落在賬本上，暈開了一個黑色的點。
吳庸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
才將毛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吳家老宅的院子，紅月與白月的月光把青石地磚照得光怪陸離。
石縫里長著幾株野草，被月光照得發白，像是從地磚里伸出來的骨頭。
“陳妙真……”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嗓音帶著淡淡的疑惑，像是在念一個早就該被忘掉的名字。
半晌，才轉身對身後站著的管家說了一句話，
“把給呂家的那份東西，燒了，明天將一半的產業送到陳家去，說是賠禮道歉。”
“以後任何有關于陳王府的謀劃，吳家都不得參與。”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退下。
他跟著吳庸四十年了，從未听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種語氣里沒有算計，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很罕見的、認了命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