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三遍，林峰才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睡得太碎，翻来覆去折腾到快两点。梦里乱七八糟的，苏慕雪那张冷着脸开会的面孔，和酒店房间里仰着脖子喘息的重影交替闪现，搅得人不得安生。
六点一刻，他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把昨晚理好的纸质材料装进牛皮纸袋，习惯性地在外面套了个黑塑料袋防潮。
换白衬衫时，他偏过头，照了照洗手间那面泛黄的镜子。后背的抓痕比昨天淡了点，但还是扎眼。今天这衬衫，无论如何是不能脱的。
到市委大院时才七点十分，比约定的早了二十分钟。
行政楼里冷清得很，值班保安低头刷着短视频，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黄。
林峰上了四楼。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隐约有水声传出来。他刚要抬手敲，门从里面拉开了。
不是苏慕雪。短发女秘书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看见林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侧了侧身子让出半条道。
“苏市长在里面，自己进吧。我去食堂买个早点。”
也没等林峰搭腔，她踩着平底鞋就走了。
林峰推门进去。里面灯全亮着，窗帘也拉开了。
苏慕雪没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靠窗那组沙发旁边的穿衣镜前。
她在扣衬衫扣子。
刚扣到第三颗。领口敞着，露着大片白腻的锁骨。薄薄的衬衫布料下，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若隐若现，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起伏。
头发显然刚洗过，半湿着搭在肩上。发梢的水珠滴下来，在领口洇开一小圈透明的湿痕。
林峰的脚步顿住了。
镜子里，苏慕雪也看见了他，手指一下僵在领口。
五六米的距离，清晨七点一刻。两人隔着镜子对视了一秒。
“怎么不敲门！”苏慕雪立刻转过身背对他。手指飞快地把剩下的扣子胡乱扣上，连下摆塞进西装裙腰的动作都透着股急乱。
“市长，门没关。”林峰站在原地，语气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苏慕雪没转身。但从后脖颈到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一片。足足过了好几秒，她才勉强把衣服理平整，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端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只是……第二颗扣子扣错了眼。
林峰扫到了，没吭声。
“材料带了？”苏慕雪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想压下呼吸的急促。
“带了。”林峰把牛皮纸袋搁在她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苏慕雪拆开纸袋，抽出那沓A4纸，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溜，指尖时不时在关键数字下划过。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她发梢偶尔滴在桌面上的轻响。
“转账记录这块。”她翻到中间，头也没抬，“恒达建设打给王建国老婆美容院的钱，分了七笔走。最小二十万，最大八十万，间隔两三个月。”
“对。”
“手段很老道，卡着大额可疑交易的标准线。王建国那脑子想不出这种路数，背后有人指点。”
林峰点头：“我也这么看。U盘里有张手写备忘录的照片，笔迹不是王建国的。”
苏慕雪抬眼看他：“怎么判断的？”
“王建国写字有个毛病，横画收笔爱往上挑。那备忘录横平竖直，练过硬笔的。综合二处没人这么写字，八成是赵德海身边人代笔的。”
苏慕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了点赞赏。
“在市委办这三年，你这双眼睛倒是练出来了。”
“穷人家出来的，不长眼色活不到现在。”
这话说得随意，苏慕雪被噎了一下，端起杯子喝水。翻到最后一页时，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领口。
摸到了那颗错位的扣子。
原本就偏了的领口，被她这一拉扯，更明显地露出了里面蕾丝的轮廓。
她的动作僵住了。再抬头看向林峰时，脸颊的温度已经烧了上来，眼神恼得像是要咬人：“你早看见了？”
林峰装傻：“苏市长指什么？”
苏慕雪咬了咬牙，一只手迅速解开错位的扣子重新扣好，另一只手紧紧捏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早就看见扣子错了，怎么不提醒我！”
林峰反而理直气壮：“市长，我一个底层科员，开口提醒代市长内衣露出来了，这话要是说出口，您觉得我今天还能全须全尾地出这扇门吗？”
苏慕雪被这句话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反驳不出来。
瞪了他几秒，她干脆把矿泉水瓶重重磕在桌上，别过头去不看了。那只没戴耳环的左耳垂，艳丽得像抹了胭脂。
僵持了半分钟。
苏慕雪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平平的，但细听还能听出点不自在的余韵：“说正事。今天常委会九点开，四个议程，城东大桥排第三。”
“赵德海会怎么干？”
“他昨晚找陈书记聊了一个小时。具体不清楚，但今天肯定会抢先发难。赶在我提成立特调组之前，先把定调压下来。”苏慕雪冷笑了一声，“施工失误，验收过失，行政问责了事。想把水搅浑，当意外事故处理。”
林峰想了想：“要是他提议市里自查，不让省里插手呢？”
苏慕雪扯了下嘴角：“那正好。我来青州就是掀桌子的。他越想捂盖子，我这把火烧起来才越名正言顺。”
林峰暗道，这女人在官场上的嗅觉，确实够毒。
“那我这边的证据什么时候亮？”
苏慕雪把材料理好，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锁了进去：“你用不着上常委会，那场合轮不到你。证据我来拿捏。”
她站起身，顺手拿过衣架上的藏蓝西装披上：“今天我只提成立特调组，绝不亮底牌。杀手锏现在交出去，太便宜他们了。”
林峰微微皱眉：“拖下去王建国那边会有变数。”
苏慕雪回头看他，眼神有些冷：“你以为我要办的只是一个王建国？一条看门狗，杀不杀有什么要紧。我要斩的，是赵德海用来抽血的那只手。”
林峰不说话了。
确实，拿下王建国，赵德海还能换个李建国。不顺着这根藤摸清背后的利益链，根本打不疼对方。
“所以我需要时间布局。”苏慕雪整理着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挺利落，但林峰眼尖，注意到她手指在轻微地打颤。
不是紧张，是饿的。
“苏市长，您到底吃早饭没？”
苏慕雪动作一顿，语气又冷了回去：“这跟你有关系？”
“手都在抖，低血糖了。饿着肚子上常委会，脑子慢半拍容易被那帮老狐狸做局。”
苏慕雪抿了抿唇，没吭声。
正说着，门外有动静。短发女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苏市长，食堂只剩包子和豆浆了。”
苏慕雪接过袋子，摸出个肉包咬了一口。
腮帮子微微鼓起，上唇沾了一星油渍，被她用舌尖飞快地舔掉了。这副模样，和刚才指点江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峰看了一眼，很识趣地挪开视线。
“还杵着干什么？”苏慕雪咽下包子，含糊地下了逐客令，“回去上班，等通知。”
“常委会之后呢？”
苏慕雪喝了口豆浆，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结束后你来一趟。特调组的班子我得亲自跟你碰。”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注意点影响，别让人觉得你总往四楼跑。”
“明白。”
林峰转身往外走。手刚摸到门把手。
“林峰。”
他回头。
苏慕雪坐在桌后，左手还捏着半个包子，右手从桌面上推过来个东西。
是那只温润的珍珠耳环。
“你昨天落在茶几上的失物。放在我这不方便，拿回去。”
她板着脸，语气公事公办，但刚褪下去的耳根又红了。
林峰走回去，拿起耳环，妥帖地揣进裤兜里。
“谢谢市长。”
苏慕雪没再搭理他，低头继续吃包子。
林峰走出办公室。门外，短发女秘书目光像雷达似的在他裤兜处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
林峰走到楼梯口，伸手摸了摸兜里的耳环。珍珠表面还带着点温热，分不清是自己的体温，还是她刚刚握在手心留下的。
她说拿回去，因为这东西不能出现在市长办公室。但她没扔，也没毁掉，而是让他接着收着。
这哑谜，透着点隐秘的默契。
楼下大院里，各路领导的专车陆陆续续开进来。九点的常委会，将是青州官场的一场硬仗。
林峰回到三楼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是脑子里总挥不去她咬包子时，上唇沾着的那点油光。
这位高高在上的代市长，有时候看起来，还真像个能被轻易拿捏软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