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三樓走廊靜得能听見回音。
有資格上會的大佬全去了四樓，剩下一幫蝦兵蟹將縮在辦公室裝忙。林峰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公文系統，半天沒敲進去一個字。
對面工位，劉明遠拿手機擋著臉，眼珠子時不時越過屏幕邊緣往林峰這邊飄。
這孫子昨天還把林峰當瘟神躲，今天態度變了。不刻意避著，也沒敢主動搭腔，典型的牆頭草——風向沒定，先觀望，再下注。
林峰懶得搭理他，拉開抽屜拽出一本去年的干部考核手冊，胡亂翻著。
心思早飛到了四樓會議室。
常委一共十一個︰市委書記周正陽，代市長甦慕雪，常務副市長趙德海，紀委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外加四個分管副市長。
趙德海在這十一個人里，鐵票至少四張，加上他自己就是五票。甦慕雪孤家寡人一個，想破局，只能指望市委書記周正陽。
可周正陽這人太玄乎。
林峰在市委辦熬了三年，太清楚這位一把手的調性。五十七歲，再干三年就退居二線，一門心思只求穩。既不想得罪省里，也不願跟本地土皇帝趙德海撕破臉。
甦慕雪想在會上強推特調組，周正陽要是一和稀泥，這組就算批下來，也會被趙德海的人塞成篩子。
時間一分一秒往下漏。
九點半。十點。十點半。
這場會硬生生開到了十一點四十。超時兩個多鐘頭，說明里面吵翻了天。
十一點五十，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沒存名字的號碼，六個字︰“十二點半，來。”
林峰掃了一眼，隨手刪掉短信，順便清了回收站。
十二點十分，市委食堂小灶窗口。
林峰打包了兩份飯。紅燒排骨配清炒西蘭花，番茄蛋湯加蝦仁豆腐。多花了三十塊。
理由現成的︰甦大市長早上就啃了個包子，又跟那幫老狐狸斗了三個小時，這會兒絕對想不起來吃飯。一個有低血糖的空降市長要是餓暈在辦公室，這樂子可就大了。
十二點二十八分，林峰拎著打包袋上了四樓。
走廊空蕩蕩的，短發女秘書正坐在外間吃盒飯。瞅見林峰手里的兩個飯盒，她筷子停了，視線在袋子和林峰臉上來回掃。
“甦市長讓你送的？”
“沒，我自己多打了一份。”林峰連個磕巴都沒打，“想著會開得晚，市長估計沒空去食堂。”
女秘書盯了他兩秒，沒多嘴，放下筷子去敲里間的門。
“甦市長，林峰到了。”
“讓他進來。”
隔著門板，女人的聲音還在端著架子，但語速明顯比早上急。
林峰推門進去。
甦慕雪背對著他站在窗邊。西裝外套早脫了，可憐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白襯衫緊貼在背上，肩胛骨的輪廓勒得一清二楚。
濕透了。
全都是汗。
從後頸一路蔓延到腰線，那塊布料被汗水浸成了半透明狀，死死吸附在皮膚上。內衣肩帶的勒痕若隱若現，脊柱那道淺淺的溝壑順著腰身收窄，扎進黑色半身裙里。
整片後背白得晃眼，透著股悶出來的潮熱。
林峰手里的塑料袋發出一聲輕響，視線只停了半秒，立刻移開。
“市長，會散了？”
甦慕雪轉過身，臉色極差。不是那種發脾氣的難看，是那種被抽干了力氣還要死撐著場面的虛脫。眼底的紅血絲還沒褪，額角全是細密的汗。
領口那一小片皮膚被汗捂得透出一種病態的白。
看見林峰手里的飯盒，她明顯愣了。
“你帶飯了？”
“兩葷一湯，小灶的。”林峰走過去，把飯盒在茶幾上一字排開，拆了筷子勺子遞過去，“您先墊兩口，公事不差這一會兒。”
甦慕雪沒動，居高臨下看著他在那兒忙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夾了塊排骨送進嘴里。
嚼了兩口，那張緊繃了一上午的冷臉總算化開了一點。
“食堂這排骨……還行。”
“張師傅以前在省府後勤掌過勺，這是他的絕活。”
甦慕雪不說話了，低頭安靜吃飯。連喝了兩口熱湯，蒼白的臉上終于見了點血色。
林峰坐到對面，自己那份踫都沒踫。
“會上怎麼說？”
甦慕雪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按了按嘴角，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靠，有些疲憊地合上眼。
“特調組批了。但人選被趙德海攪了。”
“怎麼攪的？”
“我提議特調組由我直管，從市紀委抽人當組長。趙德海當場拍桌子，說我分管經濟城建，大橋事故屬于安全生產，必須由分管安全生產的副市長來牽頭。”
“潘志遠？”
甦慕雪眼皮一掀，直勾勾看過來，眼神有些意外。
“你知道潘志遠？”
“去年從隔壁市平調過來的，分管安全生產和應急管理。”林峰壓低聲音，“但他老婆，跟趙德海的小姨子是大學睡上下鋪的交情。他一來青州，趙德海的飯局他逢叫必到。”
甦慕雪盯著他看，足足看了好幾秒。
“你在市委辦待了三年，連這些烏七八糟的關系都摸得一清二楚？”
“綜合二處是個筐，什麼公文都往里裝。干部考核、人事任免天天從我手里過，看多了，想記不住都難。”
甦慕雪沒接茬，又夾了塊排骨慢吞吞地嚼。她吃飯的時候，身上那股壓死人的官威會不由自主地散掉，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跟剛才那個雷厲風行的代市長簡直判若兩人。
“趙德海推潘志遠，周書記沒表態？”
甦慕雪冷笑一聲，透著譏諷︰“周書記說，‘充分尊重各位常委的意見，特調組人選交由組織部綜合考量’。說完就宣布散會。”
標準的老泥鰍做派。
球踢給組織部。組織部長誰敢得罪？最後肯定搗鼓個折中方案。特調組牌子掛上了，里頭全是趙德海的眼線。
“所以，組長現在是懸空狀態？”
“對，組織部說三天內出方案。”甦慕雪雙腿交疊，換了個姿勢。黑色的裙擺往上滑了兩寸，露出一截裹著絲襪的膝蓋曲線。“三天，足夠趙德海干很多事了。”
“比如？”
“銷毀證據，統一口徑。還有……”她目光一寒，直直扎向林峰，“把知道內情的人，一個一個擺平。包括你。”
林峰背上一涼。
不是危言聳听。趙德海得知甦慕雪要搞特調組，第一反應肯定是摸底，看她手里有沒有實錘。而昨天下班前，趙德海的秘書陸坤剛好撞見林峰從這間辦公室走出去。
一個眼看要當替罪羊的底層科員，被空降市長單獨叫進辦公室。今天一早又來了一趟。
陸坤不是傻子，趙德海更不是。
他們稍微一合計就能得出結論︰林峰是甦慕雪的眼線，或者，林峰手里攥著王建國的命門。
“三天之內，趙德海肯定會對你動手。”甦慕雪聲音很輕，卻字字見血，“不是明面上的打壓。是私底下的手段——威脅，拿錢砸，或者制造點‘意外’，讓你永遠閉嘴。”
“我明白。”
“既然明白，就該知道你現在最需要什麼。”
“一把保護傘。”
甦慕雪沒吭聲，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嘴唇微抿著，倒映在不銹鋼勺子的背面，那弧度，莫名跟昨晚電話里那聲哼笑重合在一起。
“下午我會給市委辦下通知，把你從綜合二處借調到市長聯絡室。名義是協助我熟悉各部門業務。”
林峰心里猛地一跳。
市長聯絡室。名義上編制還在二處，但實際上就是市長的私人班底，直接對她負責。有了這層皮，趙德海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這麼干，趙德海不會起疑？”
“他百分之百起疑。”甦慕雪把飯盒蓋好，扯了張濕巾擦手，眼神睥睨，“但他攔不住。代市長抽調個人幫忙處理日常辦公，合情合理合法。他趙德海就是把牙咬碎了，明面上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起身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拔下鋼筆刷刷簽上名字。
“拿著這個找秘書科老周，今天必須把手續辦完。”
林峰接過來看了一眼。《市長聯絡室臨時借調通知書》。她的字很漂亮，撇捺之間帶著點鋒芒，絕不是應付差事的練字帖。
“謝市長。”
“用不著謝我。”甦慕雪坐回去，翻開桌上的文件，頭也沒抬，“你現在對我有用，我才護著你。哪天你沒用了，這把傘我隨時能撤了。”
話絕情到了極點，帶著徹骨的冷意。
但林峰眼尖地發現，她捏著鋼筆的右手在微微發抖。剛才那點東西，她吃了不到五分鐘，連一半都沒動，饑餓帶來的生理性手抖根本壓不住。
“市長，飯還剩一半，下午事多……”
“出去。”甦慕雪筆尖在紙上拉出一道沙沙聲，語氣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林峰不再廢話，轉身就走。
路過茶幾時，他隨手把自己那份原封未動的飯盒蓋緊，往櫃子旁邊的陰影處推了推。
下午她要是餓了，一眼就能看見。
拉開門出去，女秘書已經吃完了，正拿著紙巾擦嘴。听見動靜，她抬眼看向林峰。
這一眼，跟剛才完全不同。
沒有了輕視，全是那種“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的打量與審視。
林峰沒理她，拿著通知書下樓。
三樓秘書科。老周接過那張紙，盯著甦慕雪的簽名，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變了又變。最後什麼也沒敢問，把通知書夾進待辦夾里，憋出一句︰“下班前弄好。”
回到綜合二處，劉明遠正捂著手機在工位上打電話。
見林峰進來，他跟觸電似的，立刻把手機壓在胸口，表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等林峰坐穩了，劉明遠才轉過身，把頭埋得很低，聲音壓成了一條縫。可還是有幾個字飄進了林峰耳朵里。
“……趙市長那邊問了……”
林峰眼皮一跳，手伸進口袋，盲操劃開手機屏幕，按下了錄音鍵。
趙德海的網已經撒下來了。劉明遠這個牆頭草，就是第一根線。
三天。
甦慕雪說趙德海有三天時間布局。
而他林峰，也只有這三天來坐穩市長心腹的位置。否則，等特調組被趙德海徹底捏在手里，他連當刀的資格都沒了。
關掉錄音，林峰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繼續翻那本考核手冊。
翻到四十七頁時，手腕不經意間踫到了褲兜。
那枚珍珠耳環安靜地躺在里面。
隔著薄薄的布料，珍珠帶著點隱約的溫熱，緊貼著他的大腿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