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联络室的白炽灯还在亮着。整层四楼，就剩林峰这间屋子透着光。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林峰脸上。页面上是孙桂兰名下那家“青州兴达建材”的工商底档。六年前注册，五百万资本，搞建材批发的。法人孙桂兰。监事这栏的名字，叫钱维国。
钱维国？
林峰盯着这三个字。在市委办混了三年，过手的红头文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名字他熟。去年政府采购中心有个办公家具的标，评标专家组里就有他。当时林峰也就那么一扫，没当回事。
现在把这名字跟赵德海的前妻搁一块儿，味道就不对了。
林峰刚准备切个网页接着扒，桌上的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苏慕雪。
“还没走？”
“查点东西。”
电话那边顿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过来一趟，帮个忙。”
林峰按了锁屏键，出门右转。走廊的顶灯关了大半，黑漆漆的，就市长办公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黄光。
他敲了两下门。
“进，没锁。”
推门的瞬间，林峰脚步卡住了。
苏慕雪站在穿衣镜前，半侧着身，两只手在背后别着，姿势挺别扭。白天那件汗透的白衬衫已经脱了，上半身就穿了件浅灰色的真丝小吊带。两根细肩带堪堪挂在肩上，背上大片雪白的皮肤直接晃了林峰的眼。
背心的拉链在后背，从腰一路拉到领口。这会儿拉到一半，卡死了，她手够不着。
“拉链卡了。”她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明显的不自在，偏偏还要端着市长的架子，“小何下班了，我自己弄半天没解开。”
林峰走过去，停在她身后。
这距离实在太近。头顶的光打下来，她后脖颈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真丝料子薄得要命，贴在背上，顺着呼吸起伏，把肩胛骨的轮廓勒得一点不剩。
确实卡死了。一小块真丝布料死死绞在拉链齿缝里。
林峰抬起手，左手捏住拉链头，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布，往外轻轻扯。
指肚碰到她后背皮肤的那一秒，苏慕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手凉。”她扔出两个字。
“刚洗过。”
林峰没急着使劲。这料子金贵，硬拽非得扯劈叉不可。他只能一点点把丝线往外剔，手指免不了要在她脊柱那道浅沟上蹭来蹭去。
苏慕雪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快点。”
“急不了，硬拽衣服就废了。苏市长，这背心不便宜吧？”
苏慕雪没接茬。穿衣镜里映着两人的倒影，她微微偏着头，丹凤眼低垂，睫毛在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
林峰的视线顺着她的侧颈往下一滑，眼光突然定住了。
锁骨正下方，往下大概两公分，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那天晚上，他见过。酒店那盏昏黄的壁灯下，他低头亲过那个位置，当时身下的女人控制不住地发过一声发颤的闷哼。
线头终于抽出来了。林峰顺手把拉链往下一褪，又提溜上去。
“好了。”
话音刚落，苏慕雪立刻往前迈了一大步，拉开距离。她转过身，两条胳膊下意识挡在胸前。刚才一通拉扯，吊带歪了，左边肩带滑到了大臂上，露出半个圆润的肩膀。
那颗黑豆大的痣，明晃晃地缀在雪白的皮肤上。
苏慕雪几乎瞬间就顺着林峰的视线抓到了他在看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她一把扯起肩带，抓过椅背上的衬衫胡乱套上，动作急得带风。
“看够没？”
“苏市长，是您叫我进来弄拉链的。”林峰一脸公事公办。
“弄完你不知道转过去？”
“您没指示。”
苏慕雪咬着下嘴唇，死死盯了他三秒，那眼神恨不得生剐了他。但没办法，她那只没戴耳环的左耳已经红透了，像被人使劲捏过似的，泛着滴血的红。
她低头扣衬衫扣子，这次没扣错位，就是系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头明显有点哆嗦。
“说正事。”她硬生生砸出这三个字，走到办公桌后头坐下，两手交握放在桌上，强行把市长的气场往回找，“孙桂兰那公司，查出什么了？”
林峰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刚才电脑上扒出来的东西理了一遍。
“兴达建材的监事是个叫钱维国的。这人去年进过政府采购中心的评标专家库。如果他跟赵德海是一条线上的，那孙桂兰这公司可就不光是个白手套了。这是赵德海往政府采购里插手洗钱的管子。”
苏慕雪眉梢一跳：“钱维国的底细查没查？”
“内网能看的东西太少，就点基础信息。要查社会关系和资金盘子，得要纪委或者公安的权限。”
“现在不能碰纪委。”苏慕雪的声音凉透了，“老马今天常委会上的态度两头堵，我拿不准他站哪边。这会儿让纪委去查，一旦走漏风声，赵德海半天时间就能把账抹平。”
“那怎么查？”
苏慕雪拉开抽屉，摸出张名片推到桌沿。
白底黑字：汉东省审计厅驻青州特派组。底下是名字：方正远。
“省审计厅的处长，上个月跟省调查组下来的，人还在青州。我父亲的老部下，铁杆。”
林峰拿过名片扫了一眼，心里门儿清。省里查市里的企业，名正言顺，青州这帮地头蛇连嘴都插不上。
“你明天带线索去找他。让他走审计抽查的程序，强提兴达建材近三年的全部明细账。”
“用什么名目抽查？”
“城东大桥工程延伸审计。大桥的料是兴达建材供的，查供应商的账是正规流程，神仙来了也挑不出错。”
这招够绝。借省厅的刀，劈开青州本地的关系网，直接去翻赵德海白手套的老底。就算赵德海急红了眼，也拦不住省里下来的审计大员。
“方正远那边我会去电话。你见了他只谈公事，一句别提我的名字。”苏慕雪把钢笔帽拧紧，身子往宽大的皮椅里一靠，“对外的口径就是，市长联络室协助省调查组做例行业务对接。”
“明白。”
林峰把名片揣好，起身往外走。路过穿衣镜时，余光扫到了镜子里的苏慕雪。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眼睛闭着，两条胳膊没骨头似的搭在扶手上。这幅样子，透着股撑到了极限的疲惫。
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粒，但布料底下，那惊心动魄的锁骨弧度还是若隐若现。
“苏市长。”
她眼皮都没掀：“又怎么了？”
“明早我顺道带个早饭，吃什么？”
苏慕雪猛地睁眼，目光刀子一样飞过来，全都是警告。
林峰没当回事，接着问：“粥还是包子？”
苏慕雪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到底没扛住胃里空荡荡的抗议。
“皮蛋瘦肉粥。”
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不仔细听都能被墙上挂钟的秒针声盖过去。一说完，她立马撇过头，欲盖弥彰地扯过一份文件，笔尖戳在纸上，装得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林峰没再招惹她，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暗搓搓的，就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绿光。走到楼梯口时，林峰步子突然一顿。
四楼拐角那扇消防通道的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点冷幽幽的手机光。
上次赵德海的秘书陆坤，就是蹲在这个死角打电话的。
林峰没出声，脚下放轻，贴着墙根往那边挪了两步。手机光瞬间灭了，门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又轻又快。
等底下彻底没动静了，林峰才推开消防门。
地上躺着个烟头，还在往外冒丝缕的白烟。是中华的黄过滤嘴。
陆坤不抽中华，他抽利群。
林峰蹲在地上，盯着烟头上的口水渍看了一秒。站起身时，脊梁骨隐隐泛起一层凉意。
赵德海的人换了。
不用秘书盯梢，换了生面孔，说明老狐狸已经不满足于远远看着了。监控网在收紧。
林峰回联络室拎上包，快步下楼出大院。骑上小电驴路过市政府大门口时，他眼角余光扫到马路牙子边停着辆深色的别克商务。没开灯，但驾驶座上坐着个黑影。
他没减速，眼神都没偏一下，直接骑了过去。
回到出租屋，林峰反锁防盗门，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掏出手机。
编辑短信发给苏慕雪：“四楼消防通道换人盯梢了，抽中华。大门外停了辆深色别克商务，没看清牌。”
不到半分钟，回信来了。透着股高冷劲儿，就俩字：“知道了。”
林峰刚想撂下手机，屏幕又亮了。紧跟着追过来第二条：
“粥里不要放葱。”
林峰盯着这极具反差的五个字，看了好半天，反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四仰八叉地躺倒。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弯弯绕绕的。他瞪着那块印子发呆，脑子里来来回回切的，全是她背上那道浅浅的沟，和手指滑过去时，那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还有锁骨下面那颗要命的黑痣。
那天晚上，他嘴唇重重压过那个位置的画面，跟刚才灯光底下的那抹白，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块儿。画面清晰得让他浑身发燥，翻来覆去烙烧饼似的睡不着。
林峰摸过手机，把闹钟定在五点四十五。
明天得早起。城南菜市场老张家的皮蛋瘦肉粥最地道，去晚了排不上。还不让放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