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秘书科老周亲自来了一趟综合二处，递过来一张盖着红戳的A4纸。
借调通知。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经市长办公会研究，综合二处科员林峰，即日起借调市长联络室，暂定三个月，编制不动。
处长王建国不在，听说是下午临时请了病假。
林峰心里门儿清。什么病假，这是被上午常委会上苏慕雪的态度吓破了胆。一旦特调组真查下来，王建国绝对是第一只被推出去祭天的羊。
刘明远盯着那份通知，嘴巴张开，又闭上，脸上的肉抽了抽，硬生生挤出个笑：“恭喜啊林峰，高就了。”
林峰没接茬，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一个掉漆的搪瓷杯，一个旧笔记本，外加几支碳素笔。
三年。在这张桌子前熬了整整三年，家当一只手就能攥下。
“刘哥，以后还得多关照。”林峰抓起东西往外走。
路过刘明远工位时，他脚下一顿，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了。赵市长那边要是再问起我，你随便说，我不介意。”
刘明远的脸“唰”地白了。
下午他捂着手机偷打电话，漏出的那半句“赵市长那边问了”，真以为别人听不见呢。
林峰没管刘明远是什么表情，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联络室在四楼西侧，和市长办公室就隔了一堵墙。
二十来平的空间，两张办公桌，一台旧打印机，一个铁皮文件柜。目前就他一个活人。
这位置其实挺邪门。上一任坐这儿的，是前市长的心腹秘书。前市长进去踩缝纫机后，那秘书也被发配去了清水衙门，这屋子就这么空了两个月。
林峰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开电脑登内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近三年的来文去函粗粗过了一遍。
六点半，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大院里基本走空了。
他正把城东大桥项目的公开资料分门别类，手机震了。
苏慕雪发来的短信。风格依旧言简意赅。
“过来。”
林峰锁了电脑，出门右拐。十几步路，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口。
外间没人。女秘书的电脑屏幕亮着，估计是去了洗手间。
叩叩。
“进。”
门一推开，一股子红烧排骨的味儿混着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苏慕雪窝在会客沙发里。茶几上摊着那个眼熟的塑料饭盒——中午他留下的那份。
排骨下去了大半，番茄蛋汤也见了底。
她这会儿没穿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就套着件白衬衫。高跟鞋早踢了，歪歪扭扭地撇在沙发脚边。两只裹着薄薄肉色丝袜的脚，正踩在羊毛地毯上，脚趾还在不自觉地微微蜷着。
卸了伪装，脱了高跟鞋。现在的苏慕雪，哪还有白天常委会上那种吃人的架势。
“中午你留的？”她拿一次性筷子敲了敲塑料饭盒沿，语气听不出喜怒。
“顺手多打了一份。”
“我不需要你献殷勤。”
林峰视线往下落，在那堆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骨头上停了半秒。
他不接茬。
苏慕雪顺着他的视线一低头，看见自己造的“作案现场”，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啪。”她一把扣上饭盒盖，抽了张纸巾胡乱擦擦手，站了起来。
没穿鞋，就这么踩着地毯。脚踝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坐。说正事。”
她光着脚走到大办公桌后头拿了个文件夹，再折返回来。路过林峰身边时，两人挨得很近。
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又飘了过来。跟早上的清冷不同，这回掺了点红烧排骨的酱油味。
有点说不出的烟火气。
苏慕雪在对面坐下，文件夹拍在茶几上。
“今天下午，赵德海干了三件事。”
语速很快。她急了。
“第一，他让潘志远越过市里，直接给省安监局去了电话。想以‘安全生产事故’的名义，把城东大桥的调查权，从市纪委手里硬抢到市安监局。”
“调虎离山？”林峰接上，“安监局一把手是他赵德海的铁杆。”
“对。第二，他让市局经侦支队出面，以‘涉嫌商业机密泄露’为由，把恒达建设的财务室给‘保护性查封’了。”
“保护性查封？”林峰乐了，“这不叫查封，这叫关门销毁证据。”
“第三。”苏慕雪掀起眼皮盯着他，“他让人查了你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还有近三个月的出行轨迹。”
林峰后颈一凉。
半天。就半天功夫。公安、纪委的权限赵德海说动就动，这老狐狸在青州的根比想象中还要深。
“查出点什么没？”
“能查出什么？你那卡里连五万块钱都凑不齐，通讯记录也干净。”苏慕雪冷哼了一声，“但赵德海的目的不是抓你的把柄，他是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是不是你的人。”林峰补了一句。
苏慕雪没接茬，把文件夹翻了一页。
“今天下午，赵德海的秘书陆坤去了趟综合二处，找刘明远聊了二十分钟。聊什么没人听到，不过刘明远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林峰想起下午那通电话，把偷听到的那半句“赵市长那边问了”复述了一遍。
“刘明远骨头软，风往哪吹他往哪倒。赵德海的人稍微一吓唬，他连自己今天穿什么内裤都能招了。”
苏慕雪往沙发背上一靠，顺势把腿盘了起来。丝袜蹭着沙发绒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在综合二处，跟刘明远漏过底没？”
“没有。三年了，除了公事我没跟他多说过一句废话。”
“王建国那边呢？你拷U盘的事，他绝对已经报给赵德海了。赵德海现在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你把备份藏在哪儿。”
林峰没吭声。
苏慕雪也不逼问，拧开矿泉水抿了一口，眼神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像是在掂量斤两。
“林峰，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您问。”
“你手里掐着的那堆东西，除了能钉死王建国，有没有任何直接指向赵德海的实锤？”
林峰顿了两秒。
“没有。”
苏慕雪眼皮一跳。
“王建国U盘里的流水，全是恒达建设跟他老婆那家美容院的往来。”林峰解释得很快，“赵德海这人太滑，他跟周国强之间的账，不走银行也不走公司账户。至少在我手里的资料中，抓不到他。”
“也就是说，你这把刀，最多只能砍掉王建国，碰不着赵德海半根汗毛？”
“对。”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字。
苏慕雪搁下矿泉水瓶，赤着脚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天黑透了，路灯连成一片。市政府大楼像一头趴在夜色里的巨兽。
她背对着林峰，双手抱胸。白衬衫被灯光一打，底下内衣肩带的轮廓隐隐约约。那背影绷得很紧，腰线收得极窄。
“来青州前，我翻过赵德海的档案。”她声音轻了不少，透着股疲惫，“二十年前从下头乡镇的一把手干起，硬生生爬到常务副市长。这人属泥鳅的，滑不留手。他最大的原则就是从不亲自碰钱，所有脏活儿全靠白手套。上一任市长想搞他，没抓着实锤，反倒被他揪住小辫子，先一步送进去了。”
她回过头，玻璃窗外霓虹的碎光映在她的丹凤眼里。
“我需要一个口子。一个能让赵德海自己把手伸出来的突破口。”
不是下令，是在商量。
林峰看着她光脚站在大理石地砖上的样子。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白衬衫扣得严丝合缝，但那双裹着丝袜的脚却因为地砖太凉，脚趾不自觉地往回蜷。
二十八岁的代市长，这会儿看着真不像个官儿。
“苏市长，地上凉，先穿鞋。”
苏慕雪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脚。愣了半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走回沙发边，用脚尖去勾高跟鞋。
弯腰提鞋后跟的那一瞬，衬衫领口往下坠了坠，一抹晃眼的白滑过林峰的视线。
她很快直起身。
“突破口的事，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林峰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说。”
“恒达建设的老板周国强，名义上是赵德海的小舅子。但我之前在综合二处翻过他的底，周国强手里可不止恒达这一家壳子。他还有个物流公司，以及一家建材供应公司。这三家公司之间，资金倒得非常勤。”
苏慕雪身子往前倾了倾，膝盖快抵到茶几边缘了。
“关联交易？”
“对。恒达建设拿下城东大桥的标，建材走的是自家的建材公司，料子运输走自家的物流公司。财政的工程款一拨下来，就在这三个池子里来回转。到底多少是真材实料，多少进了私人口袋，除了查账，没人说得清。”
“这说到底还是周国强的事。怎么往赵德海身上扯？”
林峰把声音压低：“关键就在那家建材公司。法人不是周国强，是个叫孙桂兰的女人。”
苏慕雪眯起了眼：“孙桂兰是谁？”
“赵德海的前妻。”林峰说，“八年前离的婚。但离婚后，孙桂兰一直住着赵德海买的别墅，开着赵德海送的车。青州官场私下里都知道，这两人就是假离婚，搞财产隔离呢。”
苏慕雪的呼吸一滞。
她盯着林峰看了两秒，丹凤眼里的冷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猎人闻见血腥味的兴奋。
“赵德海拿前妻当白手套，把周国强的工程利润，名正言顺洗进自己兜里？”
“目前只是推测，没实锤。”林峰说，“但如果特调组能顺着王建国，摸到恒达建设，再从恒达顺藤摸瓜咬住那家建材公司，最后查到孙桂兰头上……”
“就能扒下赵德海的第一层皮。”苏慕雪接了后半句。
她笑了。
极浅的一个弧度，冷艳，但眼睛里的火光藏不住。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不确定您是不是值得我交底的人。”
苏慕雪嘴角的笑一下收了，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那现在呢？”
“现在吃了您一顿排骨，也算有点交情了。”
“嗖——”
苏慕雪抄起茶几上的矿泉水瓶盖就砸了过来。
林峰一偏头。瓶盖砸在后面的门板上，磕出“咔”的一声脆响。
“滚出去。”苏慕雪板着脸，但红晕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林峰站起身往外走。拉门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慕雪正趴在办公桌上装模作样地翻文件。白衬衫下的肩胛骨微微动着，刚穿上的那双高跟鞋，又被她嫌弃地踢到了一边。
关门的那一瞬，林峰听见屋里漏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不是官场上那种皮笑肉不笑。是那种没憋住的，带着点生活气的小鼻音。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夜色沉得像要压下来。
林峰回到联络室，拉开椅子坐下，点开鼠标。
孙桂兰名下那家建材供应公司近三年的工商变更记录，得好好扒一扒了。
赵德海这只白手套，他准备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头掰折。
但他也明白，过了今晚，他和苏慕雪之间的账，算不清了。不仅仅是“空降代市长”和“临时借调科员”这么简单。
她要他的脑子、情报、手腕。
他要她的权力、背景、保护伞。
这种见不得光的绑定，远比上下级关系危险得多。
林峰把手插进裤兜。
那颗珍珠耳环还静静地躺在兜底，贴着大腿外侧，温温热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