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字扎眼得很。
“来啊，账和命，你只能带走一样。”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声嗡鸣。没人接话。
方正远坐在副驾驶，腮帮子的肉绷着。他摸出烟盒，拇指在锡纸上搓了两下，到底没点，又烦躁地塞回兜里。
郑铁军从后座伸手，拿过林峰的手机扫了一眼，冷笑出声：“明牌了这是。”
林峰拿回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因为他们怕。怕我们真能把东西掏出来。”
“怕？”郑铁军往后一靠，“怕还能在正门口摆四个门神？”
“他们摆的不是人，是时间差。”林峰看着窗外飞退的夜色，“只要拖住十分钟，里面的人足够把墙拆了，拿走手机，再顺手放把火。到时候一烧，全成了灰。”
方正远回头：“你肯定里面还有人？”
“肯定。”
林峰双指放大照片，划到二号库铁门左下角。
“门缝漏光。照片是五分钟前拍的，料场这破地方大半夜早该拉闸了。门口那四个光头就是个幌子，干脏活的在里面。”
郑铁军定睛一看，敲了敲驾驶座靠背：“靠边。”
车轮碾过碎石，悄无声息地滑进路边的树影里。
郑铁军推门下车，冲后面那辆车打了个手势。两名省厅的便衣推门下来，腰侧的衣服被什么东西顶得微鼓，手很自然地垂在外套下摆。
方正远跟着下车，盯着远处夜色里料场那黑漆漆的轮廓，骂了句脏话：“赵德海疯了。”
林峰钻出车厢，后半夜的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凉透了。
“他不疯，进去的就是他。”林峰把手机揣口袋里，“兴达是孙桂兰的壳，孙桂兰是他名义上的前妻。大桥的建材款从这过一道手，钱维国在专家库那边打配合，周国强在工程端接盘。”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手机一旦到我们手里，赵德海就不是什么‘违规插手工程’了。那是用前妻公司套取巨额公款，搞出桥塌人命的安全事故，转头还敢雇人恐吓家属、当众灭口。这叫什么？这叫黑恶。”
方正远眼皮跳了跳。
这才是赵德海狗急跳墙的底牌。账本要真落在省组手里，他这二十年织的青州大网就得全盘稀碎。别说退居二线养老，下半辈子都得在里面踩缝纫机。
郑铁军转头看林峰：“有路子进？”
“正门走不通。”林峰指了指方向，“他们摆着人，就是等我们冲。那四个人身上绝对有摄像头。咱们只要一动手，明天早上‘省调查组半夜打砸民企殴打无辜员工’的视频就能上热搜。”
方正远咬了咬牙：“这帮孙子，连坑都挖圆了。”
“那就别跳。”林峰说。
郑铁军问：“怎么绕？”
林峰看向料场后方：“二号库东边是废料坡，外面有条排污沟。我白天翻兴达的平面图，那段墙去年夏天被雨冲塌过，后来就随便糊了几块砖。东北角没监控。”
方正远愣了：“你连这破厂的消防图都看？”
“公开招标的附件里带的。”林峰踩着野草往前走，“他们觉得那是废纸，我闲着也是闲着。”
郑铁军看着他的背影，没废话，冲后面招了招手：“走。”
一行人避开大路，摸进料场旁边的废厂房。杂草能埋到小腿，脚底偶尔踩碎几块玻璃，发出闷闷的脆响。
二号库门前，大灯照得亮如白昼。四个光头还在那杵着，其中一个靠着铁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林峰蹲在半截残墙后面，摸出苏慕雪给的那支录音笔，看了一眼。指示灯还在闪着微弱的红光。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在医院走廊，她把笔塞进他手心的触感。她的手指很凉，停顿的那一下极轻，却像是在他掌心烙了一下。
现在风吹得透心凉，那块皮肉却还温热着。
郑铁军蹲过来，压着嗓子：“东边料斗后？”
“嗯。”
“里面不知深浅，不能硬来。”
林峰指了指二号库侧面生锈的输送带：“那条带子通着侧窗，窗户有铁栅栏，但底下有个检修口。平时掏料用的，肯定没焊死。”
郑铁军瞥他一眼：“你小子不干刑侦屈才了。”
“我干背锅侠挺好。”林峰扯了下嘴角，“今晚兼职拆迁。”
郑铁军差点乐了，硬憋回去。
两名省厅便衣顺着排污沟就摸了过去，动作轻得像猫。方正远岁数大了，留在残墙后头盯着正门。
夜风里，二号库隐约传出动静。
“哐。”
沉闷的砸墙声。
“哐。”
林峰皱眉：“动手了。”
郑铁军一挥手：“上。”
几个人贴着排污沟往前摸。沟里全是发酵过的黑臭死水，熏得人直反胃。林峰一脚踩进烂泥，冰凉的脏水瞬间浸透了半截裤管。
摸到东北角，前面的便衣探手推了推铁皮检修口，回头比了个手势。
活的。
郑铁军顺手掏出枪，另一只手把沾满油污的铁皮慢慢掀开一条缝。
里面很暗，粉尘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林峰矮身就要往里钻，郑铁军一把揪住他后领：“你不要命了？”
“我认得料斗在哪。”林峰拨开他的手，“慢一步，全白干。”
郑铁军无声地骂了句娘，跟着钻了进去。
库房很大，到处是水泥袋和钢筋。东墙那边打了两盏强光灯，晃得人眼花。
三个人正围着料斗后面那堵墙抡大锤。一个穿黑背心的蹲在地上，拿铁钎顺着砖缝死命地撬，地上已经落了几块碎砖。
“都他妈快点！陆秘书发话了，今晚掏不出东西，谁也别睡！”
林峰听见“陆秘书”三个字，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录音笔开着。
挺好。
黑背心还在骂骂咧咧：“丁小虎个傻逼，早知道前天就该把他填了，惹这一身骚！”
郑铁军脸黑得能滴水。他一挥手，两个便衣直接从两侧包抄了过去。
“警察！抱头蹲下！”
一声暴喝，库房里炸了。
有个抡锤的下意识提着锤子转身，刚跨出半步，郑铁军迎面就是一脚，正中肚子。那人闷哼一声，直接砸进水泥袋堆里，缩成了一团。
另一个见状想往侧门窜，刚跑两步，被便衣直接扑倒，反手一扭，咔嚓上了铐子。
黑背心反应最快，手往墙洞里一抠，扯出个黑色塑料袋，起身就往正门方向逃。
“拦住！”
林峰离他最近，顺手抄起一截带钉子的木方，看准他的腿，横扫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木方结结实实砸在小腿迎面骨上。黑背心惨叫着失去平衡，摔了个狗吃屎。塑料袋脱手滑了出去。
林峰两步抢过去，一把攥住袋子。
黑背心摔急了眼，翻身抽出一把折叠刀，照着林峰的手背就扎。
刀尖还没碰到皮，郑铁军一脚把刀踢飞，顺势把枪管顶在了黑背心脑门上。
“动，再动一下试试。”
黑背心僵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枪管，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林峰扯开塑料袋。
里面装了一部屏幕裂成蜘蛛网的老款手机，外加一个存储卡盒。手机背壳用黑胶布缠了两圈，缝隙里全是新鲜的砖灰。
方正远这会儿才气喘吁吁地从检修口钻进来。看见林峰手里的东西，老头长出了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装起来，马上装起来！”
郑铁军摸出物证袋，把东西装好封口。
黑背心被便衣按在地上，还在那叫屈：“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是厂里正常巡夜的！”
林峰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回放。
滋滋的电流声后，黑背心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
“都他妈快点！陆秘书发话了……”
黑背心闭嘴了。
林峰看着他：“巡个夜还得市委秘书亲自指挥？你们厂业务挺宽啊。”
旁边那个刚被踹翻的年轻混混直接破防了，带着哭腔喊：“警察叔叔，我是真不知道啊！马全叫我们来的，说从墙里抠个手机砸了，一人给两万！”
“你他妈闭嘴！”黑背心扭头吼他。
郑铁军反手一巴掌抽过去，打得黑背心嘴角流血，老实了。
混混吓得鼻涕都出来了：“马全说这是赵市长交代的活，谁不干就在青州没饭吃……我们就是混饭的，真不知道那是啥要命的东西！”
林峰站起身，看向方正远。
方正远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够了。”老头声音不大，但带着压不住的火。
正门那边突然传来铁皮门被踹开的动静。
外面那四个光头听见动静，拎着钢管就冲进来了。带头那个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扯着嗓子喊：“打人了！省里的人半夜闯厂打人了！快录下来发网上！”
林峰一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钎，直接迎着镜头走过去。
光头看他手里有家伙，虚了一下，退了半步，手机还举着。
“拍，拍清楚点。”林峰把铁钎往他脚底下一扔，当啷一声响。他指着东边漏风的砖墙，“拍那墙洞。拍你们的人大半夜带刀砸墙销毁证据，拍拍你们嘴里喊的陆秘书，再拍拍拿刀捅警察。”
光头咽了口唾沫，卡壳了。
林峰往前逼了一步：“录啊。不是想发吗？我连标题都给你想好了：兴达建材深夜销毁大桥事故黑账，赵德海秘书陆坤牵涉其中。你发，发完看看你这条命够不够填这个坑的。”
光头的脸僵住，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郑铁军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全铐上，带走。”
四个光头还想挣扎两下，便衣直接把枪拔了。枪口一指，几个人全蹲地上了。
林峰站在库房里，裤腿全是排污沟的黑泥。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块皮，正在往外渗血珠。
手机拿到了，墙拆了。
算是赢了一局，但他心里并不觉着痛快。赵德海手下这帮人能干出这种事，说明对方已经彻底不要遮羞布了。
方正远掏出手机，拨给苏慕雪。
电话几乎是秒接。
“人呢？”苏慕雪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紧绷。
方正远看了林峰一眼，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林峰接过来：“账本拿到了，人没事。”
那边顿了得有两三秒。
再开口时，苏慕雪平时的官腔全没了，声音有点发涩：“没受伤吧？”
“蹭破点皮，没事。”
“回来我看看。”
五个字。
林峰站在穿堂风里，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碍着方正远在旁边，他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苏慕雪很快调整了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东西直接交方处长，不能过青州本地的手。你现在回市政府，明天去纪委之前，我见你一面。”
“明白。”
挂了电话，郑铁军那边已经把人全塞进了车里。方正远亲自拿着物证袋坐进前车，谁也不让碰。
凌晨一点四十。
两辆车没开大灯，悄无声息地驶出料场。
林峰坐在后排，看着夜色里的料场越来越远，按停了录音笔。
刚揣回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
没照片。
只有一条文字信息。
“林峰，拿了账本就觉得稳了？明天的市纪委，你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