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二十，車子悄無聲息地滑進市政府大院側門。
林峰推門下車。褲腳上的黑泥早就干透結塊，手背那道劃傷被夜風一吹，絲絲拉拉地泛著疼。
兜里的手機還亮著。屏幕上是那條剛收到的短信。
“明天的市紀委，你絕對走不出來。”
方正遠站在車門邊，點了根煙沒抽，只夾在指間︰“這話不是嚇唬你。趙德海今晚連搶賬本的狠招都用上了，明天紀委那邊，肯定是要往死里整。”
林峰把手機揣回兜里︰“狗急跳牆，說明二號庫的東西咬到他大動脈了。”
方正遠吐了口煙圈，眉頭快擰成了死結︰“賬本我會連夜帶回省調查組駐地，讓技術人員連軸轉取證。但是林峰，明天早晨九點之前，這東西未必能解析出來。”
這就很要命了。
東西是拿到了，可不能立刻變現。
手機屏幕碎成渣，存儲卡里全是水泥灰，走專業取證程序需要時間。只要卡在這個時間差里，明天林峰踏進市紀委的大門，手里能打的牌，依然只有那份舉報回執和錄音。
趙德海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他要在省里撬開賬本之前，先把林峰這把骨頭給嚼碎了。
方正遠彈了彈煙灰，聲音壓得很低︰“明天他們大概率會咬死兩件事。第一，你私下接觸了王建國辦公室的資料。第二，你打著市長聯絡室的旗號去舉報，到底是不是甦慕雪在背後授意。”
林峰眼皮一跳︰“項莊舞劍？”
“廢話。”方正遠掐了煙，“趙德海現在最怕的是你嗎？他怕的是小甦。只要明天在談話室里逼你吐口，承認那些材料是她指使你去弄的。趙德海立馬就能反咬一口，告她一個濫用職權、違規干預紀委辦案。”
林峰沒接話，牙關微微咬緊。
這招真夠毒的。
弄死他林峰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正餐在甦慕雪那兒。
甦慕雪剛空降青州，腳跟都沒站穩。要是腦袋上被扣了這麼個屎盆子，哪怕省委想保她，她在青州砍出的這第一刀也就徹底卷刃了。
趙德海不敢讓城東大橋的案子往下查。
橋塌了，砸死兩條人命。往下拔出蘿卜帶出泥，恆達建設、興達建材、孫桂蘭，還有這些年順著工程款流進私人口袋里的那些黑錢，全得見光。
這筆爛賬要是真翻在桌面上，死的不光是趙德海。青州本土派里凡是伸過手的，全得排隊去號子里唱鐵窗淚。
所以林峰必須得閉嘴。
哪怕是用恐嚇家屬、醫院滅口、半夜去料場搶賬本這種下三濫的爛活兒，他們也得干。
方正遠伸手，在林峰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今晚你小子的命已經算是撿回來的了。明天進去別犯軸，能拖就拖，別讓他們把你逼到死角。”
林峰抬起頭，看了一眼辦公樓四層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
“方叔，拖，從來不是我的習慣。”
方正遠愣了一下。
林峰看著那扇窗，語氣很輕︰“明天他們不是想審我嗎？行啊，那就看看，明天在那個屋里，到底誰審誰。”
方正遠像看怪物一樣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罵了句髒話︰“你小子是真他媽不怕死。”
林峰咧了咧嘴︰“怕啊。但怕有用嗎？”
方正遠沒再多費口舌，把那個裝著要命手機的物證袋死死抱在懷里，彎腰鑽進車里。
兩道尾燈很快消失在大院深處的夜色中。
林峰轉身走進辦公樓。
四樓的走廊靜得能听見自己的心跳聲，只有市長辦公室的門縫底下，還倔強地漏著一條光帶。
他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抬手敲門，“ 噠”一聲，門從里面拉開了。
甦慕雪就站在門後。
她脫了白天那身板正的職業裝，換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里頭搭著件領口微敞的真絲襯衣。平時盤得一絲不苟的頭發這會兒隨意散在肩上，卸了妝的素臉白得有些透明，眉眼間全是熬出來的倦意。
她的目光落在林峰沾滿黑泥的褲腿上，接著又掃到他手背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
眉頭立馬蹙了起來。
“進來。”
沒等林峰出聲，甦慕雪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拽進了屋，反手帶上了門。
“ 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深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原本空蕩冷清的屋子，因為這兩個人站得太近，空氣突然就黏糊了起來。
“手拿來。”
林峰舉起右手看了看︰“真沒事，去洗手間拿水沖一下就行了。”
甦慕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林峰，你再跟我說一句沒事試試？”
林峰果斷閉嘴。
甦慕雪轉身從櫃子里拎出個常備的醫藥箱，走到沙發旁坐下，下巴一點旁邊的空位︰“坐。”
等林峰老老實實坐下，她打開藥箱，拿出鑷子夾了塊碘伏棉球，先去清理傷口邊緣的泥灰。
棉球剛蹭到破皮的地方，林峰的手腕肌肉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甦慕雪手上的動作停了︰“疼？”
“還行。”
“還行就是疼。”
她聲音听著冷冰冰的，但再落下去的鑷子，力道明顯輕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峰垂著視線，由著她折騰。
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鼻梁挺著，嘴唇因為專注微微抿緊。那雙拿慣了文件的手，這會兒捏著根細細的棉簽，一點點替他擦著血跡。
頭頂那盞昏黃的落地燈打在她側臉上，把白天那個殺伐果斷的代市長的殼子給剝了，透出點要命的煙火氣。
林峰喉結滾了一下，沒忍住開了口︰“甦市長，你這麼干，很容易讓人想多啊。”
甦慕雪手一頓，抬眼瞧他︰“想多什麼？”
“想多……我是不是已經從臨時抓壯丁的聯絡員，升艙成你的重點保護動物了。”
甦慕雪呵了一聲︰“你現在還真是重點保護對象。你要是死了，我手里這把好不容易磨出來的刀，不就斷了嗎。”
林峰看著她的眼楮︰“就只是一把刀？”
甦慕雪沒躲他的視線，但耳根子那點薄薄的皮膚，卻不听使喚地泛起了一層淺紅。她硬邦邦地頂了回去︰“不然呢？你在這兒還想兼個什麼職？”
林峰煞有介事地琢磨了一下︰“當個食堂大廚也行。我看你桌上那份盒飯都沒動，晚上又沒吃吧？”
甦慕雪手腕一轉，手里的棉簽直接不輕不重地戳在傷口邊緣。
“嘶——”林峰倒抽了一口涼氣，“甦市長，公報私仇這算不算違紀啊？”
“你再廢話。”甦慕雪把廢棉簽扔進垃圾桶，“我明天就讓小何去市醫院，給你把遺體捐獻的手續辦了。”
這威脅，比紀委的茶還難喝。
林峰立馬識相地閉了嘴。
甦慕雪利索地拿紗布給他纏了兩圈，最後打了個結。低頭又檢查了一遍，確認血止住了，這才松開手。
可她剛要把手撤回去，林峰的手指卻順勢一翻，虛虛扣住了她的手腕。
甦慕雪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眼神立馬警告地掃了過來︰“松手。”
林峰沒用力，也沒真攥死，只是看著她︰“今晚在醫院，你說手機重要，人更重要。”他停了半秒，“這句話，我當真了。”
甦慕雪偏開視線，不去看他︰“我那是怕你出什麼意外，耽誤了明天紀委的談話。”
林峰點點頭，順著她的話說︰“嗯，我明白。一切為了青州的偉大事業。”
“知道就行。”
她嘴上硬得很，但手腕卻停在林峰掌心里，半天沒真往回抽。
兩人就這麼挨著坐在沙發上。
窗外是死氣沉沉的市委大院，屋里，醫藥箱敞著口。刺鼻的酒精味兒混著甦慕雪身上那點若有若無的冷香，在狹窄的距離里來回拉扯。
過了好一會兒，甦慕雪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她站起身，重新披上了那層理智的盔甲︰“談正事。”
林峰也知道分寸，收起那些有的沒的︰“明天進了紀委，他們肯定會拿證據是怎麼來的做文章。”
“還有我。”甦慕雪走到辦公桌後，抽出一份只有薄薄兩頁紙的材料走回來，“方叔在車上給我打過電話了。趙德海大概率會讓高明出面，想方設法逼你認下，是我指使你去偷的機密。”
林峰接過那份材料。
是小何連夜摸出來的底。市紀委核心人員的關系網。
高明，市紀委常委，管信訪和案管的。履歷上寫得清清楚楚︰早年他在城東區干過，給當時還是區長的趙德海當過政府辦副主任。
後來趙德海一路爬到常務副市長，高明也就跟著水漲船高，進了市紀委，直到干上常委。
林峰看著這兩行字，嗤笑了一聲︰“我還以為是臨時拉來的外援，搞半天是當年一個鍋里吃過飯的老部下。”
“高明能上副處，欠的是趙德海的人情。”甦慕雪一針見血，“這次要是能幫老領導把城東大橋這顆雷捂死，他下一步接紀委副書記的位置，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動機清楚了。
高明這哪是在賣人情，這是拿林峰的政治前途當墊腳石，去鋪他自己的青雲路。
林峰把材料往茶幾上一扔︰“目標這麼明確，那明天的事兒反而簡單了。”
甦慕雪看著他︰“你打算怎麼接招？”
林峰順手從桌上摸了支筆，扯過張便簽紙，刷刷寫下三個字。
程序權。
甦慕雪目光落在紙上。
“他們不是要查我竊取資料嗎？”林峰靠進沙發里，“那好，我進去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他們明確這次談話的法定性質。到底是信訪核實，還是紀律審查？”
他用筆尖點了點桌面。
“如果是信訪核實，不好意思，他們無權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無權扣我的手機，更沒資格把話題往你甦市長身上扯。要是紀律審查……行啊，把市委的正式審批手續拿出來我看看。”
甦慕雪听完，眼楮微微亮了一下。
林峰繼續盤算著︰“高明這幫人最擅長的，就是把水攪渾。不給你手續，不跟你講規矩，上來先用常委的身份壓你。只要我一慌，順著他們的話往下漏了一句，他們立馬就能做成鐵案。”
“所以你要反客為主，逼他們先定調子。”
“對。”林峰屈指敲了下便簽紙，“第二，昨晚二號庫那部手機的事，我半個字都不會提。那是省里的底牌，我不可能漏給高明去通風報信。”
甦慕雪點點頭︰“還有呢？”
“第三，把昨天紀委那份接收回執擺到桌面上。”林峰眯起眼，“我實名舉報王建國在先。既然今天他們約談我，那就得講回避制度。一切有利益沖突的人，都得避嫌。”
“高明不可能承認自己有利益沖突。”甦慕雪提醒。
“他承不承認不重要。”林峰冷笑了一聲，“只要他坐那兒，我就當著監控探頭的面問他——當年是不是給趙德海當過副主任？私底下跟王建國吃過幾次飯？今天約談我之前，是不是早就跟趙德海通過氣？”
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幾秒。
甦慕雪忽然輕笑出聲。
“林峰，你這膽子是真夠肥的。明天進了紀委的談話室，你這是打算直接反向審訊紀委常委？”
林峰把筆往桌上一扔︰“短信里不是說我走不出來嗎？行，那我明天就給他們個機會，看看最後到底是誰坐在那張椅子上先冒冷汗。”
甦慕雪看著眼前的男人，一時沒說話。
一個小小的市委辦科員，明天要一個人走進市紀委的大樓，對面坐著的是要弄死他的實權常委。
換了別人，這會兒恐怕早就慌得找不著北了。
可林峰坐在這兒，腦子里盤算的根本不是怎麼挨打，而是怎麼把對方的桌子掀了。
那雙眼楮里看不見半點害怕，全是準備撕咬的狠勁兒。
甦慕雪拉開手邊的抽屜，摸出個小物件，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是支極其小巧的錄音筆。
林峰挑了下眉︰“又來一支？”
“這支帶夾子，可以直接別在襯衣內側的暗扣上。”甦慕雪神色嚴肅起來，“明天你進去，手機肯定保不住。但只要是正常談話，他們按規定不能隨便對你搜身。高明要是敢在監控死角違規操作，這東西就是釘死他的釘子。”
林峰把那枚小巧的錄音筆捏在手里轉了轉︰“小何準備的？”
“我找的。”
林峰抬起頭看她。
甦慕雪移開視線，語氣公事公辦︰“別亂想。純粹是工作需要，以防萬一。”
林峰笑了笑，把錄音筆小心收進上衣口袋︰“明白，一切為了工作。”
听出他話里那點沒正經的調侃，甦慕雪臉又板了起來︰“林峰，我沒跟你開玩笑。明天不管你想怎麼掀桌子，絕對不能把自己玩脫了。高明這種老油條，陰招多的是。他最擅長慢慢給你挖坑，前面問的都是不痛不癢的小事，等你順著他的話往下走，最後那一下，就能把你活埋了。”
“我知道。”
“他要是摳你資料來源的字眼，你就咬死一句話——是在正常工作流程中發現的線索，依法實名舉報。至于什麼U盤、怎麼拷貝的，半個字都別提。”
“明白。”
“他要是繞著彎子套你，問我是不是知情。你就說不知道。市長只讓你負責城東大橋的對接工作，沒讓你去干任何出格的事。”
“明白。”
甦慕雪盯著他，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來︰“最後，如果他拿常委的身份壓你，逼你在筆錄上簽字。你必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清楚。只要有一句話跟你說的不一樣，哪怕只是變了個標點符號，拒簽。”
林峰看著她。那張平時習慣了發號施令的臉上，現在寫滿了不加掩飾的緊繃。
他忽然有點想笑，心口卻又莫名地軟了一下。
“甦市長，”林峰靠在沙發上，“你這狀態，看著怎麼比明天要進去受審的我還緊張？”
甦慕雪立刻板起臉︰“我沒緊張。”
林峰看著她那又開始泛紅的耳垂，沒忍住揭穿她︰“你有。”
甦慕雪隨手抄起桌上個硬殼文件夾，作勢要砸他。
林峰十分熟練地舉起那個剛包扎好的右手，像舉著塊免死金牌︰“工傷啊，領導三思。”
甦慕雪硬是被他這副無賴德行氣得破了功。嘴角剛彎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趕緊滾回去睡覺。明早七點半，來我辦公室吃早飯。八點四十準時出發去紀委。”
林峰喲了一聲︰“還管早飯？”
“怎麼，你想空著肚子進去打持久戰？”
林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門邊。手剛搭上門把，他又停了下來，回頭。
“甦市長。”
甦慕雪抬頭︰“又怎麼了？”
林峰抬起右手晃了晃，紗布裹得嚴嚴實實︰“手藝真挺好的。”
甦慕雪的耳根這回是徹底紅透了，憋了半天，吐出一個字。
“滾。”
林峰笑著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得慘白。他剛推開自己那間聯絡室的門，兜里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不是那個惡心人的陌生號。
是小何發來的消息。
“內線剛遞來的信兒。高明連夜調了兩個人回紀委，其中有個叫馮立的，外號‘鐵嘴’，是個熬鷹的高手，專攻心理戰。另外，王建國今晚被一輛沒掛牌的車秘密接進市紀委大樓了，現在人在哪兒不清楚。”
林峰盯著屏幕上的最後一行字。
王建國不擱醫院裝死了，也不躲在家里避風頭了。
直接被接進了紀委的大本營。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明天那場談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信訪核實。
證人、口供、劇本，高明那邊全都按最高規格預備齊了。現在就差林峰這個主角主動鑽進麻袋，把口子一扎，齊活。
林峰大拇指懸在屏幕上，剛要回個收到。
小何的第二條消息緊跟著跳了出來。
“甦市長讓我給你帶句話。明天進去之後別回頭，只管往前走。她就在你身後。”
林峰站在沒開燈的屋子里，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好半天沒動彈。手機微弱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一點晦暗不明的神色。
片刻後，他摸出那支微型錄音筆，摸黑解開襯衣的一粒扣子，小心翼翼地把夾子扣在暗扣旁邊。
做完這一切，他在黑暗中扯了下嘴角。
行啊。
既然局都布好了。
那就走著瞧，看看明天到底是誰走不出市紀委的大門。